时香尽（三）
【伍】
小白统共来看过我几次，许是他没什么心思在上头，就凭这一个见之则富的天赋次次给我送金子，渐渐地也有了千金之多。
金子多是好事，可待我尾拾沙包亦稳，累积木九层不危的时候，这些个东西委实占地方。我只能把它们藏在棉被底下，没什么幸福感反而硌得我夜夜睡不安稳。
还好容明晓得我的脾气，不会轻易动我的窝。可我仍旧不想要这些个冷冰冰的东西。某日趁着夜色浓，我在宫墙底下寻处隐蔽的地方刨了个小坑，将那一捧捧的金块尽数推下去，再掩土埋好。茫茫夜色里，我只能瞧见自己被容明夸赞的那条漂亮尾巴，最终爱美之心胜过了周全的法子，我放弃了扫平旧土，只用爪子抹平了痕迹。
我自幼在山中野惯了，宫里头安宁这些个日子是因为我懒，也是想着少给容明添些麻烦。却不知埋下的这一方金子，日后成了他的烦。
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季节，容明陪着老皇帝去北落山祭陵，顺带把我也捎上了，一路行山渡水好不快活。许是朦胧绿色氤氲了我的眼睛，我最终没能预料到那只波斯猫歪打正着的巧妙也没能预料到回宫之后的山雨欲来。
那猫与我打过几次照面后已然晓得我的气息，恰逢帝子宫无人主事，二皇子的人在墙根底下挖出了灿灿黄金，借此污蔑容明贪污，老皇帝将信将疑，就连容明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个金子哪里来的。那时候紫薇星险些移位，我躺在屋檐上同小白发牢骚，容明多委屈啊，说着说着眼泪就没忍住。小白难得没笑我，平日里盛满笑意的眉目难得正色一回，他说“咱们个这些神兽，本来就天赋异禀不是人间的，待在谁身边久了必定影响命数。”
“小纹鼬，你若真是为了容明好，就早些离开吧。”
我那时思前想后踌躇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听小白的。
容明，我走了。小时候摸爬滚打到昆仑山，有幸见过通晓人世精怪的白泽老爷爷，他说我尾可藏香的天赋眼下虽无大用，日后却有动星之能。我当时只觉得这既不能吃也不能玩，算哪门子本事。今日才晓得，我这点能耐，护也是你，碍也是你。
我要跟小白走了，容明，你以后可别再犯傻，把鼬当成猫了。祝你江山稳固，别呕心也别沥血。小白说你会是个好皇帝，我打小就只会以尾笼香，腹中没什么诗书，小白虽然不是白泽爷爷，但也不能空占了一个白字，说的话多少有点用吧。
我走那日夏日炎炎，没有梅花亦没有细雪，半分清冷也瞧不见。我以为这个时候走，容明就不会太难过。而后我才知晓，他砍尽了宫中的梅树，往后只有大雪再无梅香，也没有那只尾巴极漂亮的“猫”。
【陆】
檐牙台上高啄，无人瞧见我眉眼。此时阁后雾霭苍苍，云雾吞服，映得满殿雕梁画栋都素淡。
我就着西风散了尾中香，茫茫大雪里平添清冽，如同彼时十四岁的少年。隔着枯枝老叶，我瞧见容明衰睫下一滴泪，听见他喃喃“回来了吗”？我再也没忍住，比起这五十年隔海瞧苍茫，对月怀香叹，我现在只想凑到容明跟前。
他对我这只五十年还未消亡的小兽毫不惊讶，只像少年时讲故事一般念“古籍里记载‘黑白小兽，子时出没，善闻香，尾大于身，其中藏蓄所识香气，散之可传百里。’小纹鼬，一段梅雪香，你又何必存五十年？”
容明搁下朱笔，颤着一双手弯腰来把我。我睁着滴溜圆的眼睛瞧他，他老了，鬓也霜白，只一双目依旧清明。若我没记错，他今年也六十七岁了，看过滚滚红尘春去秋来，天地乾坤倒覆翻转，还能有这样一双目，我忍不住凑上去吻。
他精神像是好很多，不紧不慢抚着我绒毛，温柔得让我似是回到了五十年前，那只趴在尊贵储君身上犯懒的小兽。
“小纹鼬啊，你可真漂亮。”我蹭蹭他的面颊，又听见他说话，声音低不可闻。
“当年街口喝甜豆花的小公子也真漂亮。”
四下里忽然没了声息，只余我散出的百里梅雪香。容明垂下的手打落了岸上朱笔，一点子殷红点在我眉心上，像是谁的心头血。
转眼间，我才瞧见桌上置了一块松香，里头封了我一撮小小的尾端绒毛。尾末此处扫桃花拂细雪都沾染浮香，我很是得意，当年幻化成人也不忘挂在腰间，后来游戏人间也记不清几时失掉了。原来兜兜转转后，竟是握在容明手里。
我存了五十年的梅雪香，你又何尝不是五十年都把我端在心上，你明知道是我，都是我。
容明啊，可惜我这一尾香已尽，今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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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统共来看过我几次，许是他没什么心思在上头，就凭这一个见之则富的天赋次次给我送金子，渐渐地也有了千金之多。
金子多是好事，可待我尾拾沙包亦稳，累积木九层不危的时候，这些个东西委实占地方。我只能把它们藏在棉被底下，没什么幸福感反而硌得我夜夜睡不安稳。
还好容明晓得我的脾气，不会轻易动我的窝。可我仍旧不想要这些个冷冰冰的东西。某日趁着夜色浓，我在宫墙底下寻处隐蔽的地方刨了个小坑，将那一捧捧的金块尽数推下去，再掩土埋好。茫茫夜色里，我只能瞧见自己被容明夸赞的那条漂亮尾巴，最终爱美之心胜过了周全的法子，我放弃了扫平旧土，只用爪子抹平了痕迹。
我自幼在山中野惯了，宫里头安宁这些个日子是因为我懒，也是想着少给容明添些麻烦。却不知埋下的这一方金子，日后成了他的烦。
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季节，容明陪着老皇帝去北落山祭陵，顺带把我也捎上了，一路行山渡水好不快活。许是朦胧绿色氤氲了我的眼睛，我最终没能预料到那只波斯猫歪打正着的巧妙也没能预料到回宫之后的山雨欲来。
那猫与我打过几次照面后已然晓得我的气息，恰逢帝子宫无人主事，二皇子的人在墙根底下挖出了灿灿黄金，借此污蔑容明贪污，老皇帝将信将疑，就连容明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个金子哪里来的。那时候紫薇星险些移位，我躺在屋檐上同小白发牢骚，容明多委屈啊，说着说着眼泪就没忍住。小白难得没笑我，平日里盛满笑意的眉目难得正色一回，他说“咱们个这些神兽，本来就天赋异禀不是人间的，待在谁身边久了必定影响命数。”
“小纹鼬，你若真是为了容明好，就早些离开吧。”
我那时思前想后踌躇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听小白的。
容明，我走了。小时候摸爬滚打到昆仑山，有幸见过通晓人世精怪的白泽老爷爷，他说我尾可藏香的天赋眼下虽无大用，日后却有动星之能。我当时只觉得这既不能吃也不能玩，算哪门子本事。今日才晓得，我这点能耐，护也是你，碍也是你。
我要跟小白走了，容明，你以后可别再犯傻，把鼬当成猫了。祝你江山稳固，别呕心也别沥血。小白说你会是个好皇帝，我打小就只会以尾笼香，腹中没什么诗书，小白虽然不是白泽爷爷，但也不能空占了一个白字，说的话多少有点用吧。
我走那日夏日炎炎，没有梅花亦没有细雪，半分清冷也瞧不见。我以为这个时候走，容明就不会太难过。而后我才知晓，他砍尽了宫中的梅树，往后只有大雪再无梅香，也没有那只尾巴极漂亮的“猫”。
【陆】
檐牙台上高啄，无人瞧见我眉眼。此时阁后雾霭苍苍，云雾吞服，映得满殿雕梁画栋都素淡。
我就着西风散了尾中香，茫茫大雪里平添清冽，如同彼时十四岁的少年。隔着枯枝老叶，我瞧见容明衰睫下一滴泪，听见他喃喃“回来了吗”？我再也没忍住，比起这五十年隔海瞧苍茫，对月怀香叹，我现在只想凑到容明跟前。
他对我这只五十年还未消亡的小兽毫不惊讶，只像少年时讲故事一般念“古籍里记载‘黑白小兽，子时出没，善闻香，尾大于身，其中藏蓄所识香气，散之可传百里。’小纹鼬，一段梅雪香，你又何必存五十年？”
容明搁下朱笔，颤着一双手弯腰来把我。我睁着滴溜圆的眼睛瞧他，他老了，鬓也霜白，只一双目依旧清明。若我没记错，他今年也六十七岁了，看过滚滚红尘春去秋来，天地乾坤倒覆翻转，还能有这样一双目，我忍不住凑上去吻。
他精神像是好很多，不紧不慢抚着我绒毛，温柔得让我似是回到了五十年前，那只趴在尊贵储君身上犯懒的小兽。
“小纹鼬啊，你可真漂亮。”我蹭蹭他的面颊，又听见他说话，声音低不可闻。
“当年街口喝甜豆花的小公子也真漂亮。”
四下里忽然没了声息，只余我散出的百里梅雪香。容明垂下的手打落了岸上朱笔，一点子殷红点在我眉心上，像是谁的心头血。
转眼间，我才瞧见桌上置了一块松香，里头封了我一撮小小的尾端绒毛。尾末此处扫桃花拂细雪都沾染浮香，我很是得意，当年幻化成人也不忘挂在腰间，后来游戏人间也记不清几时失掉了。原来兜兜转转后，竟是握在容明手里。
我存了五十年的梅雪香，你又何尝不是五十年都把我端在心上，你明知道是我，都是我。
容明啊，可惜我这一尾香已尽，今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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