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香尽（一）
题记黑白小兽，子时出没，尾大于身，其中藏蓄所识香气，散之可传百里。——【纹鼬】
【壹】
子夜过后，满天星垂微微，我一一数过二十八星宿，算得命盘稳固，连蹦带跳地溜下了山。
我是纹鼬，从不出现在世人的白日梦里，却对于新日推旧景的夜半子时独有情钟。我比不得他们那些个书里庙中的瑞兽，一个个丹顶九尾，口衔瑞祥，动静之时日月带风雨。我周身寡淡，只一条尾巴硕大，纵费尽心思去遮也盖不住。犹记得谁说尾大不掉，也不是什么好意思。
我自幼混迹于野山深林听闻诸多前辈谈及人世，知晓人心莫测，万劫有沧桑，自己应当理红尘远远的，端自在心，尾扫桃花拂细雪。可这世间往往是说来一事，做来又是另一世——我不仅离了山，还被繁华街巷迷住，拿出百年不用的天赋去揽香。
我虽然活了挺久，却是个不讲究的。像什么街头的薄皮馄饨，三九腊月天里热糖浇出来的冰糖葫芦，深院里头的桂花香，我都笼在尾中。
这千百年来，我也算得上是随心所欲，无事挂心头，若说有什么放不下的，无非就是这一尾香气。我越长越大以后，才晓得自己是山里的，那人世再好再热闹，终究与我半分关系都没有。自己嘴上虽然倔强，心里却舍不得，断断不肯散了这一尾香再去存他物。再乘月色逗蝴蝶时，也舍不得丢下一分一毫。
后来我才晓得，原来真的有东西，比我这百年来视若珍宝的一尾香更为珍贵。
【贰】
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不这样爱看山看海，一心跟着小白浪荡在红尘。小白全名白绣犰，传闻中见之则富，人间总爱三炉六火地供着他，我也乐得听他叨叨。
见着容明是什么时候呢？约莫是五十三年前，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帝子少年郎。我幻化做人身，是一位模样还不错的俊公子。我正拿着小白给的银子在帝都街头讨一碗甜豆花。芝麻桂花铺了整碗，瞧得我垂涎三尺，正扣指收香，就一下子被来人撞了满怀，顷刻间什么东西也没了。我怒瞪那人，他却抱歉地笑笑就远去，恼得我一心就像给他个教训。后来我才只知晓，容明是偷溜出来的，身后一列侍卫正要迎他回宫呢。可小白说“玉不琢不成器”，为了让他成器些，我还是为他拟了个教训。到头来，也不知晓是给他上了一课，还是为我自己开了一智。
啊，风有些凉，又是冬天了。小白刚从人间给我传了音，托我去趟皇宫，说是有东西落在那儿了。我合眸收尽天光，五十余年再一次下了山。
到了皇宫，没瞧见什么小白的东西，只瞧见了垂垂老矣的容明。我这许多年都未曾瞧见过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恍惚苍穹间紫薇星淡，又听闻宫人议论他近来已经立好了新储君，如此一来，小白的心思我便了然七八分了。
约莫是最后一面。
容明去世前很辛苦，我借着檐上貔貅隐没身影，殿内如何并看不真切，却还是能瞧见那垒在桌畔如小儿一般高的明黄折子。
我瞧见他脸色呈灰败色，心尖上有点疼。和当年他撞落了我手上甜豆腐脑时的心疼不一样，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恼，只想把空瓷碗盖在他眉目华质的脸上。这时候的疼，有些具体而微，像流波山的夔牛起身带起的波纹，掀起的浪花有数十丈高，最终也平平退去，余下空影照楼台。
当年我黑衣裹白袍，周身寡淡，一如道家太极凛冽抱乾坤。以为身清明，心自清明，行于这俗世红尘便磊落之至，不会被街头巷口的酒量糖香勾了心。却料不到我此生千算万算，算到了桂花酿，芙蓉糕，算到了几时来几时去，独独漏掉了你容明。
见你高台坐，见你雍容起，见你燃沉香唳鹤鸣。容明，我没告诉你，这数十年藏于我尾中的，是那夜的清冷梅香，是你清明淡雅的少年时。
亦是日后我对海而眠，偶来梦人间的唯一凭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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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子夜过后，满天星垂微微，我一一数过二十八星宿，算得命盘稳固，连蹦带跳地溜下了山。
我是纹鼬，从不出现在世人的白日梦里，却对于新日推旧景的夜半子时独有情钟。我比不得他们那些个书里庙中的瑞兽，一个个丹顶九尾，口衔瑞祥，动静之时日月带风雨。我周身寡淡，只一条尾巴硕大，纵费尽心思去遮也盖不住。犹记得谁说尾大不掉，也不是什么好意思。
我自幼混迹于野山深林听闻诸多前辈谈及人世，知晓人心莫测，万劫有沧桑，自己应当理红尘远远的，端自在心，尾扫桃花拂细雪。可这世间往往是说来一事，做来又是另一世——我不仅离了山，还被繁华街巷迷住，拿出百年不用的天赋去揽香。
我虽然活了挺久，却是个不讲究的。像什么街头的薄皮馄饨，三九腊月天里热糖浇出来的冰糖葫芦，深院里头的桂花香，我都笼在尾中。
这千百年来，我也算得上是随心所欲，无事挂心头，若说有什么放不下的，无非就是这一尾香气。我越长越大以后，才晓得自己是山里的，那人世再好再热闹，终究与我半分关系都没有。自己嘴上虽然倔强，心里却舍不得，断断不肯散了这一尾香再去存他物。再乘月色逗蝴蝶时，也舍不得丢下一分一毫。
后来我才晓得，原来真的有东西，比我这百年来视若珍宝的一尾香更为珍贵。
【贰】
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不这样爱看山看海，一心跟着小白浪荡在红尘。小白全名白绣犰，传闻中见之则富，人间总爱三炉六火地供着他，我也乐得听他叨叨。
见着容明是什么时候呢？约莫是五十三年前，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帝子少年郎。我幻化做人身，是一位模样还不错的俊公子。我正拿着小白给的银子在帝都街头讨一碗甜豆花。芝麻桂花铺了整碗，瞧得我垂涎三尺，正扣指收香，就一下子被来人撞了满怀，顷刻间什么东西也没了。我怒瞪那人，他却抱歉地笑笑就远去，恼得我一心就像给他个教训。后来我才只知晓，容明是偷溜出来的，身后一列侍卫正要迎他回宫呢。可小白说“玉不琢不成器”，为了让他成器些，我还是为他拟了个教训。到头来，也不知晓是给他上了一课，还是为我自己开了一智。
啊，风有些凉，又是冬天了。小白刚从人间给我传了音，托我去趟皇宫，说是有东西落在那儿了。我合眸收尽天光，五十余年再一次下了山。
到了皇宫，没瞧见什么小白的东西，只瞧见了垂垂老矣的容明。我这许多年都未曾瞧见过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恍惚苍穹间紫薇星淡，又听闻宫人议论他近来已经立好了新储君，如此一来，小白的心思我便了然七八分了。
约莫是最后一面。
容明去世前很辛苦，我借着檐上貔貅隐没身影，殿内如何并看不真切，却还是能瞧见那垒在桌畔如小儿一般高的明黄折子。
我瞧见他脸色呈灰败色，心尖上有点疼。和当年他撞落了我手上甜豆腐脑时的心疼不一样，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恼，只想把空瓷碗盖在他眉目华质的脸上。这时候的疼，有些具体而微，像流波山的夔牛起身带起的波纹，掀起的浪花有数十丈高，最终也平平退去，余下空影照楼台。
当年我黑衣裹白袍，周身寡淡，一如道家太极凛冽抱乾坤。以为身清明，心自清明，行于这俗世红尘便磊落之至，不会被街头巷口的酒量糖香勾了心。却料不到我此生千算万算，算到了桂花酿，芙蓉糕，算到了几时来几时去，独独漏掉了你容明。
见你高台坐，见你雍容起，见你燃沉香唳鹤鸣。容明，我没告诉你，这数十年藏于我尾中的，是那夜的清冷梅香，是你清明淡雅的少年时。
亦是日后我对海而眠，偶来梦人间的唯一凭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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