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父亲终于有了“自留地”。
村支书赵龙来大叔没有食言。清明的第二天早饭后，他就带领村支部一班人在我家院子里的那片约半亩地儿大的荒地上搞起了“大生产运动“，将原本寸草不长贫瘠的沙石地，硬是改造成了一块种啥长啥栽啥啥爱长的风水宝地，一块肥沃的蔬菜地，赵叔开玩笑地对父亲说，“这地儿权当是村里分给你的自留地了。”
这不，自有了这块“自留地”起到今个儿，转眼间都过去小个巴月了，在大家的热情帮衬下，以及父亲每时每刻像绣花似的精心搭理中，地里那一席子一席子五花八门五颜六色的蔬菜均都长势喜人，有的蔬菜已经被提前端上了饭桌，变成了腹中物，直接新鲜到家了呢。母亲咀嚼着自产的蔬菜，脸蛋儿笑得特别光亮，自个儿都感觉年轻了不少，一个劲儿地“啧啧啧”着情不自禁地大发感慨，就差扭着大秧歌儿顺便再高歌一曲了，“嘻嘻嘻，这菜也忒新鲜，忒方便喽！足不出户，伸手就来，张嘴就有，想啥时吃就啥时吃，哇——好幸福哟！”
自打有了这地儿，父亲的小日子即刻变得充实起来。每天从坡里干活回家，第一时间便一头扎进了菜地，对蔬菜像对待自个儿孩子一样一一“关照”起来，我特别注意到，父亲待在菜地里的时间长度仅次于在外劳动和床上睡觉，有时为了搭理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儿（菜地）”，甚至连以往雷打不动的午休习惯都放弃了呢。母亲讥讽他，搭理蔬菜比抽旱烟还上瘾；也确实如此，自打有了菜地，父亲嘴里的烟雾明显见少，脸色也随之变得鲜亮了不少。
父亲如此钟爱土地，如此爱好种菜，种庄稼，干农活儿，其实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人家原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庄稼汉，那身上的泥土味儿早已深入骨髓，溶于血液，这辈子就别想再给打发掉，也根本不想给弃掉！
五一过后，起早贪黑紧张忙活了一个月的父亲，今儿下午，难得提前返工回家轻松一下。我下午四点多放学回家时，父亲已在家，我听见了菜地里传出父亲劳作的熟悉声响，看见一只草帽像小船儿一样飘荡穿梭于多样菜叶编织成的碧浪深绿中。我进屋放下的书包后便直奔草帽而去，急切想与父亲“同舟共济，荡起双桨”，享受绿色的快慰。可就在离实现愿望仅一步之遥时，我在菜地旁边就听见了院门口传来的村支书赵龙来大叔那标志性的沙哑厚重的大嗓门儿，
“宗旺大哥呀，哈哈哈，今儿这大热天的，又在菜地里’洗澡’了呀，咱隔墙有耳呀，老远就听见你在里头忙活了呢。”
赵叔嘻嘻哈哈跨进了门槛儿，只见他头上亦戴着个跟父亲一样的麦秸草帽，上身穿着一件白色对襟儿，一条异常肥大的青裤子像竖旗一样伴随着步履摇摆咣当着，给人一种特别清爽的感觉，脚上已经换上了草鞋垫子（用轮胎皮制作的凉鞋），一双跟鞋帮差不多一色调儿皮肤黝黑的赤脚遮遮掩掩地半露在外面，总之，标准的一身老农打扮儿。
见状，我赶紧调转方向，快步迎上前去，当即拉起赵叔的手就要往菜地里钻。刚要进去，父亲就迎了出来，差点与我俩撞了个满怀，可见菜地有多深，蔬菜长得多肥实，密实的菜叶子就像一堵墙。
父亲满脸堆笑地走出菜地，一把脱掉草帽，用之使劲儿的呼扇着身子，脸上布满了厚厚的一层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衣服被汗水紧紧地粘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儿那是大汗淋漓呀，就跟刚从水里拱出来似的，怪不得刚才赵叔说父亲在菜地里洗澡呢。
“哈哈哈这‘澡儿’洗得啊！你看哎，”赵叔站在地边儿抱着胳膊歪着头戏谑地笑得浑身都哆嗦，嫣然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哥呀，赶紧去洗洗，把湿衣服换了吧，就跟被雨淋了似的你看，嘿嘿。”
“哦，嘿嘿。小利呀，赶紧把桌凳搬出来给你赵叔倒茶哈（喝）”父亲对赵叔似有些羞愧地笑了笑，吩咐了我一声后，快步走进了堂屋。
我慌忙把桌凳搬出摆放在院子里的榆树阴凉下，摆上茶具，然后去锅屋里烧水。没多会儿，水烧好了，茶泡上了；父亲正好也洗好换上了干衣服，一脸轻松舒服的样子，他一边系着上衣纽扣，一边笑着往坐在桌旁的我和赵叔走来，当时我俩背对着父亲正聊得热火朝天呢，根本就忽视了他的到来，直到赵叔肩膀上重重地挨了父亲一巴掌。
“一大一小聊啥呢，呵呵。”
“在说你呢，嘿嘿，小利说你眼下呀，一门心思全用在这菜园子上了，就跟菜地最亲热了，连俺大嫂都顾不得了呢，哈哈哈。”赵叔一手摸弄着才被父亲打疼的肩膀，一手捂着笑脸，从手指缝间偷撇着父亲戏谑道。
“别听这小子瞎说！”父亲瞪了我一眼，并拿手扫弄了一下我此刻已经被赵叔给逗弄得笑低垂了的脑瓜子，然后抬手照着赵叔适才刚被打疼了的肩膀了又来了一巴掌，疼得赵叔不禁叫唤了一声，这回该轮到父亲高兴了，“呵呵呵，来！哈（喝）茶。”父亲说着给赵叔和自个儿倒好了茶，却没我的份儿，我面的茶碗空落落地被冷落在一旁，我显然知道这是父亲对我刚才“失言”之惩罚了，没办法，我只好亲自为自个也倒了一杯茶，这也正常，我本也没指望劳驾父亲给我倒茶；谁料，今儿父亲抢先从我面前夺过茶壶亲自倒起茶来了，这本是我分内的事呢。
正当我们哈茶闲聊之际，院门外响起了母亲爽朗靓丽的尖笑声。父亲即刻来了精神，将刚了一小口茶水的茶碗往桌上一顿，腾地弹起身子来，三步并两步地直奔门口而去，望着父亲快速离开的背影，我忽然意识到，父亲这或许是在证明给我和赵叔看，他依然很顾及母亲，母亲永远占据着他心中主要的位置，没谁能比得了或代替得了；想到此，我脸上感到火辣辣的发烫，像是刚被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正是出自父亲之手呀，我此刻显然被父亲打了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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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终于有了“自留地”。
村支书赵龙来大叔没有食言。清明的第二天早饭后，他就带领村支部一班人在我家院子里的那片约半亩地儿大的荒地上搞起了“大生产运动“，将原本寸草不长贫瘠的沙石地，硬是改造成了一块种啥长啥栽啥啥爱长的风水宝地，一块肥沃的蔬菜地，赵叔开玩笑地对父亲说，“这地儿权当是村里分给你的自留地了。”
这不，自有了这块“自留地”起到今个儿，转眼间都过去小个巴月了，在大家的热情帮衬下，以及父亲每时每刻像绣花似的精心搭理中，地里那一席子一席子五花八门五颜六色的蔬菜均都长势喜人，有的蔬菜已经被提前端上了饭桌，变成了腹中物，直接新鲜到家了呢。母亲咀嚼着自产的蔬菜，脸蛋儿笑得特别光亮，自个儿都感觉年轻了不少，一个劲儿地“啧啧啧”着情不自禁地大发感慨，就差扭着大秧歌儿顺便再高歌一曲了，“嘻嘻嘻，这菜也忒新鲜，忒方便喽！足不出户，伸手就来，张嘴就有，想啥时吃就啥时吃，哇——好幸福哟！”
自打有了这地儿，父亲的小日子即刻变得充实起来。每天从坡里干活回家，第一时间便一头扎进了菜地，对蔬菜像对待自个儿孩子一样一一“关照”起来，我特别注意到，父亲待在菜地里的时间长度仅次于在外劳动和床上睡觉，有时为了搭理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儿（菜地）”，甚至连以往雷打不动的午休习惯都放弃了呢。母亲讥讽他，搭理蔬菜比抽旱烟还上瘾；也确实如此，自打有了菜地，父亲嘴里的烟雾明显见少，脸色也随之变得鲜亮了不少。
父亲如此钟爱土地，如此爱好种菜，种庄稼，干农活儿，其实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人家原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庄稼汉，那身上的泥土味儿早已深入骨髓，溶于血液，这辈子就别想再给打发掉，也根本不想给弃掉！
五一过后，起早贪黑紧张忙活了一个月的父亲，今儿下午，难得提前返工回家轻松一下。我下午四点多放学回家时，父亲已在家，我听见了菜地里传出父亲劳作的熟悉声响，看见一只草帽像小船儿一样飘荡穿梭于多样菜叶编织成的碧浪深绿中。我进屋放下的书包后便直奔草帽而去，急切想与父亲“同舟共济，荡起双桨”，享受绿色的快慰。可就在离实现愿望仅一步之遥时，我在菜地旁边就听见了院门口传来的村支书赵龙来大叔那标志性的沙哑厚重的大嗓门儿，
“宗旺大哥呀，哈哈哈，今儿这大热天的，又在菜地里’洗澡’了呀，咱隔墙有耳呀，老远就听见你在里头忙活了呢。”
赵叔嘻嘻哈哈跨进了门槛儿，只见他头上亦戴着个跟父亲一样的麦秸草帽，上身穿着一件白色对襟儿，一条异常肥大的青裤子像竖旗一样伴随着步履摇摆咣当着，给人一种特别清爽的感觉，脚上已经换上了草鞋垫子（用轮胎皮制作的凉鞋），一双跟鞋帮差不多一色调儿皮肤黝黑的赤脚遮遮掩掩地半露在外面，总之，标准的一身老农打扮儿。
见状，我赶紧调转方向，快步迎上前去，当即拉起赵叔的手就要往菜地里钻。刚要进去，父亲就迎了出来，差点与我俩撞了个满怀，可见菜地有多深，蔬菜长得多肥实，密实的菜叶子就像一堵墙。
父亲满脸堆笑地走出菜地，一把脱掉草帽，用之使劲儿的呼扇着身子，脸上布满了厚厚的一层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衣服被汗水紧紧地粘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儿那是大汗淋漓呀，就跟刚从水里拱出来似的，怪不得刚才赵叔说父亲在菜地里洗澡呢。
“哈哈哈这‘澡儿’洗得啊！你看哎，”赵叔站在地边儿抱着胳膊歪着头戏谑地笑得浑身都哆嗦，嫣然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哥呀，赶紧去洗洗，把湿衣服换了吧，就跟被雨淋了似的你看，嘿嘿。”
“哦，嘿嘿。小利呀，赶紧把桌凳搬出来给你赵叔倒茶哈（喝）”父亲对赵叔似有些羞愧地笑了笑，吩咐了我一声后，快步走进了堂屋。
我慌忙把桌凳搬出摆放在院子里的榆树阴凉下，摆上茶具，然后去锅屋里烧水。没多会儿，水烧好了，茶泡上了；父亲正好也洗好换上了干衣服，一脸轻松舒服的样子，他一边系着上衣纽扣，一边笑着往坐在桌旁的我和赵叔走来，当时我俩背对着父亲正聊得热火朝天呢，根本就忽视了他的到来，直到赵叔肩膀上重重地挨了父亲一巴掌。
“一大一小聊啥呢，呵呵。”
“在说你呢，嘿嘿，小利说你眼下呀，一门心思全用在这菜园子上了，就跟菜地最亲热了，连俺大嫂都顾不得了呢，哈哈哈。”赵叔一手摸弄着才被父亲打疼的肩膀，一手捂着笑脸，从手指缝间偷撇着父亲戏谑道。
“别听这小子瞎说！”父亲瞪了我一眼，并拿手扫弄了一下我此刻已经被赵叔给逗弄得笑低垂了的脑瓜子，然后抬手照着赵叔适才刚被打疼了的肩膀了又来了一巴掌，疼得赵叔不禁叫唤了一声，这回该轮到父亲高兴了，“呵呵呵，来！哈（喝）茶。”父亲说着给赵叔和自个儿倒好了茶，却没我的份儿，我面的茶碗空落落地被冷落在一旁，我显然知道这是父亲对我刚才“失言”之惩罚了，没办法，我只好亲自为自个也倒了一杯茶，这也正常，我本也没指望劳驾父亲给我倒茶；谁料，今儿父亲抢先从我面前夺过茶壶亲自倒起茶来了，这本是我分内的事呢。
正当我们哈茶闲聊之际，院门外响起了母亲爽朗靓丽的尖笑声。父亲即刻来了精神，将刚了一小口茶水的茶碗往桌上一顿，腾地弹起身子来，三步并两步地直奔门口而去，望着父亲快速离开的背影，我忽然意识到，父亲这或许是在证明给我和赵叔看，他依然很顾及母亲，母亲永远占据着他心中主要的位置，没谁能比得了或代替得了；想到此，我脸上感到火辣辣的发烫，像是刚被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正是出自父亲之手呀，我此刻显然被父亲打了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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