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死亡（十五）
一直犹豫应该从哪里说起。和学生聊天的时候，我常常强调问题要从头想起，不一定要看文献。写东西也要循序渐进，要讲述一个和结构严整的故事。可是想来想去，这个专栏不是教科书，没有必要从我认为比较基础的地方说起，人类的认知也不完全是循序渐进的，很多时候是在不同深度上不断重复的，所以我们也不妨从赶时髦的事情上说起。
现在非常时髦说“创新”，可是我没有看到什么文章能说的深刻一点儿，到底如何才能“创新”？如果我们连问问题都不会，我不知道如何创新？可是我们真的会问问题吗？在我看来，“创新”本身就是一个肤浅的词，因为它只是更加深层结构的一个表面结果。
我常听到一些学者说，是体制的问题导致大家都比较功利，应该改善我们的研究环境，抵制浮躁的风气，让学者能静下来安心做学问，这话说的不错。不过我想补充的是，即使环境突然好了，功利的习惯也一时半会儿改不了。环境突然好了，我们就会立刻变得深刻起来了吗？我想还是不行的，至少我看不出我自己会突然深刻起来。有一些更加底层的东西，还没有在这个土壤里生根发芽。
除了少数人，中国对西方科学的理解基本上通过一百多年的挫折教育。鸦片战争的时候，虽然我们被外国人打败了，但是我们并不认为外国人的文明本质上有非常先进的东西，无非是船坚炮利而已，所以有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说法。既然西学为用，也就不用关心人家为什么船坚炮利，也不用关心什么古希腊哲学科学艺术、文艺复兴、牛顿的科学革命、启蒙运动，等等。更重要的是“以中学包罗西学，不能以西学凌驾中学”。教训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后来发现光建兵工厂和训练水师也不行，自然科学和数学还是要搞一点的；再后来发现不懂高深的量子力学没法搞两弹一星。现在呢？是不是还是觉得很多学科没有用，等到下次被打脸再说。这种一次一次被打脸式的醒悟过程和在人家屁股后面追的过程，有点象微积分里的取极限的过程，虽然不断趋近但永远达不到，更别说超越了。我们好像在不断地在犯同一个错误。
我其实想说，虽然高科技固然很重要很紧迫，但是还有更根本的问题藏在背后。其中之一是中国人缺乏“哲学精神与哲学能力”。我说的哲学不是教条，不是”这个哲学家说过什么话，那个说过什么话“，而是一种刨根问底式的质疑精神、自由思考和思想长征的能力。西方哲学的第一课，往往会教笛卡尔的《第一沉思录》，“我思故我在
”不是一个需要接受的教条，而是一个漫长的刨根问底式的质疑后的感悟，同时又是一个构建宏大理论框架的开始。哲学课和数学课一样，习题课尤其重要，这些习题要教会你的不是知识，而是一个寻根溯源、建构理论和思想长征的能力。数学不是数学史，同样哲学不是哲学史，和数学一样，是一场身体力行的修行，是一种自由创造的艺术。
我们缺乏“哲学精神”的原因当然很多，有人说是体制，有人说中国文化自古就没有求真的精神，等等。不过这个话题太大，不是我想谈的东西，我只想谈谈这个哲学精神和能力的缺乏会导致什么样的问题。
这种哲学精神的缺乏，反映在几乎所有的领域上，比如，在数学里，很少有我们自己建立的理论体系，大多数人都是在别人建的大楼上添砖加瓦。我们的数学缺乏思想，多以技巧取胜。结果是我们只能跟着别人跑，我们无法判断什么新数学是好的数学，甚至对一些新的领域还相当的排斥，特别是当这些新领域打破了我们熟知的范式的时候。基本上要等到一个领域发展成熟了，好的结果很多了以后，或者人家拿奖了，才知道原来这也是好的领域。所以很多新的领域里面中国人很少。有一次，我和一个数学家讨论问题，当他第三次重复“那我们为什么还不开始做呢
？”，在我回答说“我们已经在做啊”之后，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他认为只有完全定义好的问题，才能算是开始做，而去摸索定义本身是什么，还不算开始做。不要误解，我给好的定义的能力也很弱。大数学家曼宁)说“一个好的定义，需要许多一流的数学家在黑暗中摸索30年”。在用严密的数学语言写下定义之前，只有直觉和很多人瞧不起的“形而上学”。
很多深刻的数学思想的最初形态都是形而上學，不过我们很多数学家（也包括很多老外），特别是年轻人，都瞧不起形而上學，觉得是空谈误学，他们崇拜的是技术上不平凡的数学结果。其实不少伟大的数学定理的证明却非常简单。比如，范畴学里的，可是它可能是范畴学里最重要的定理之一；集合的子集比集合的元素多，也很容易证明，你在去食堂的路上就可以和同学们解释清楚了，但是这个结论可真是非同小可，它导致了有不同层次的无穷大的结论。其实这样的例子其实很多，大家不妨多想几个例子。虽然证明很简单，想到定理的陈述却是很难，需要对底层问题做非常深刻的思考。
不要吝惜时间来思考基础理论问题，这点很重要。…，在我们的时代，数学家应该成为自然哲学家。
那么中国的物理呢？抱歉，我不太了解中国物理的现状
，希望有达人来解读。我只记得90年代初我上大学的时候，量子力学就是不可质疑的原理，还流传谁是中国量子力学第一人的流言。后来去了国外我才知道，量子力学的原理和诠释从来都是不断被质疑和不断被发展的，写在教科书上的量子力学也不一定都对，何来第一人的说法呢？也许是考试第一人的意思？我在中国学量子场论的时候，记了无比整齐的3个学期的笔记，以为学懂了，到了国外才发现人家不用什么教科书，而是变着花样地在玩量子场论。研究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是量子场论，仍然是核心的。换一句话说，完全搞懂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持续地深入理解。虽然量子理论的应用，从原子弹，激光到半导体物理，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方式，不过对于一个自然哲学家来讲，也许量子理论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幻象尚未消失，黎明尚未到来的神秘体验。那些看似基础的不得了的形而上学问题，仍然是激发新数学和新思想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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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非常时髦说“创新”，可是我没有看到什么文章能说的深刻一点儿，到底如何才能“创新”？如果我们连问问题都不会，我不知道如何创新？可是我们真的会问问题吗？在我看来，“创新”本身就是一个肤浅的词，因为它只是更加深层结构的一个表面结果。
我常听到一些学者说，是体制的问题导致大家都比较功利，应该改善我们的研究环境，抵制浮躁的风气，让学者能静下来安心做学问，这话说的不错。不过我想补充的是，即使环境突然好了，功利的习惯也一时半会儿改不了。环境突然好了，我们就会立刻变得深刻起来了吗？我想还是不行的，至少我看不出我自己会突然深刻起来。有一些更加底层的东西，还没有在这个土壤里生根发芽。
除了少数人，中国对西方科学的理解基本上通过一百多年的挫折教育。鸦片战争的时候，虽然我们被外国人打败了，但是我们并不认为外国人的文明本质上有非常先进的东西，无非是船坚炮利而已，所以有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说法。既然西学为用，也就不用关心人家为什么船坚炮利，也不用关心什么古希腊哲学科学艺术、文艺复兴、牛顿的科学革命、启蒙运动，等等。更重要的是“以中学包罗西学，不能以西学凌驾中学”。教训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后来发现光建兵工厂和训练水师也不行，自然科学和数学还是要搞一点的；再后来发现不懂高深的量子力学没法搞两弹一星。现在呢？是不是还是觉得很多学科没有用，等到下次被打脸再说。这种一次一次被打脸式的醒悟过程和在人家屁股后面追的过程，有点象微积分里的取极限的过程，虽然不断趋近但永远达不到，更别说超越了。我们好像在不断地在犯同一个错误。
我其实想说，虽然高科技固然很重要很紧迫，但是还有更根本的问题藏在背后。其中之一是中国人缺乏“哲学精神与哲学能力”。我说的哲学不是教条，不是”这个哲学家说过什么话，那个说过什么话“，而是一种刨根问底式的质疑精神、自由思考和思想长征的能力。西方哲学的第一课，往往会教笛卡尔的《第一沉思录》，“我思故我在
”不是一个需要接受的教条，而是一个漫长的刨根问底式的质疑后的感悟，同时又是一个构建宏大理论框架的开始。哲学课和数学课一样，习题课尤其重要，这些习题要教会你的不是知识，而是一个寻根溯源、建构理论和思想长征的能力。数学不是数学史，同样哲学不是哲学史，和数学一样，是一场身体力行的修行，是一种自由创造的艺术。
我们缺乏“哲学精神”的原因当然很多，有人说是体制，有人说中国文化自古就没有求真的精神，等等。不过这个话题太大，不是我想谈的东西，我只想谈谈这个哲学精神和能力的缺乏会导致什么样的问题。
这种哲学精神的缺乏，反映在几乎所有的领域上，比如，在数学里，很少有我们自己建立的理论体系，大多数人都是在别人建的大楼上添砖加瓦。我们的数学缺乏思想，多以技巧取胜。结果是我们只能跟着别人跑，我们无法判断什么新数学是好的数学，甚至对一些新的领域还相当的排斥，特别是当这些新领域打破了我们熟知的范式的时候。基本上要等到一个领域发展成熟了，好的结果很多了以后，或者人家拿奖了，才知道原来这也是好的领域。所以很多新的领域里面中国人很少。有一次，我和一个数学家讨论问题，当他第三次重复“那我们为什么还不开始做呢
？”，在我回答说“我们已经在做啊”之后，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他认为只有完全定义好的问题，才能算是开始做，而去摸索定义本身是什么，还不算开始做。不要误解，我给好的定义的能力也很弱。大数学家曼宁)说“一个好的定义，需要许多一流的数学家在黑暗中摸索30年”。在用严密的数学语言写下定义之前，只有直觉和很多人瞧不起的“形而上学”。
很多深刻的数学思想的最初形态都是形而上學，不过我们很多数学家（也包括很多老外），特别是年轻人，都瞧不起形而上學，觉得是空谈误学，他们崇拜的是技术上不平凡的数学结果。其实不少伟大的数学定理的证明却非常简单。比如，范畴学里的，可是它可能是范畴学里最重要的定理之一；集合的子集比集合的元素多，也很容易证明，你在去食堂的路上就可以和同学们解释清楚了，但是这个结论可真是非同小可，它导致了有不同层次的无穷大的结论。其实这样的例子其实很多，大家不妨多想几个例子。虽然证明很简单，想到定理的陈述却是很难，需要对底层问题做非常深刻的思考。
不要吝惜时间来思考基础理论问题，这点很重要。…，在我们的时代，数学家应该成为自然哲学家。
那么中国的物理呢？抱歉，我不太了解中国物理的现状
，希望有达人来解读。我只记得90年代初我上大学的时候，量子力学就是不可质疑的原理，还流传谁是中国量子力学第一人的流言。后来去了国外我才知道，量子力学的原理和诠释从来都是不断被质疑和不断被发展的，写在教科书上的量子力学也不一定都对，何来第一人的说法呢？也许是考试第一人的意思？我在中国学量子场论的时候，记了无比整齐的3个学期的笔记，以为学懂了，到了国外才发现人家不用什么教科书，而是变着花样地在玩量子场论。研究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是量子场论，仍然是核心的。换一句话说，完全搞懂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持续地深入理解。虽然量子理论的应用，从原子弹，激光到半导体物理，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方式，不过对于一个自然哲学家来讲，也许量子理论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幻象尚未消失，黎明尚未到来的神秘体验。那些看似基础的不得了的形而上学问题，仍然是激发新数学和新思想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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