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五章死别（下）
赵煦见高氏一言道破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心思，心中大为吃惊。只是现在的高氏，除了言语劝说之外，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他不禁大感奇怪，既然高氏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这些年为什么既不说破，也不采取行动阻止自己，反而到了现在才说出口呢。
高氏见赵煦面露疑惑之色，知道他心中所想，缓缓说道：“老身虽然不赞同新法，但也知道你父皇和王安石之所以推行新法，是为了振兴大宋。老身也知道，大宋若是继续墨守成规下去，国势将会一天比一天弱。到时辽人入侵，我朝就真的会一败涂地了。只是老身虽然见识到了这一层，但同样知道，要是因为推行新法而引起朝堂上的争斗，大臣们分成两派，彼此之间内斗不止的话，只怕我大宋会乱事迭起，倒时不用外敌来攻，大宋就会自行消亡了。故此，老身才会一力主张废除新法。”
高氏今天是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给说出来了。赵煦知道，她说的全部都是肺腑之言，如果不是到了今天，高氏是怎么也不会说的。听完了这些话之后，赵煦的心情很复杂。他一向都知道，高氏在政治上是一个保守派，但他一直单纯地以为，，这和高氏世家的出身有关。在今日之前，赵煦怎么也没想到，高氏之所以在政治上保守，最大的原因不是由于她的出身，而是因为她看出了王安石变法，给朝廷带来的弊端，而不是保守派口中的“祖宗之法不可变”。
由此及彼，赵煦想到了朝中许多立场和高氏想近的大臣，既然高氏是这么想的，那么这些人的想法应该也差不了多少。看来自己此前把保守派大臣想得太过简单了，以为他们只一味地知道死守成法。如今看来，他的这个看法也许是错误的。不过此时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赵煦低声说道：“娘娘还是安心静养吧，皇后如今已有身孕，再过几个月，您就能见到重孙了，到时还要麻烦您老人家给他取个好听的名字呢。”高氏听赵煦提到孟芷沅肚中的孩子，眼睛里顿时散发出一种神采，那是一种极度渴望见到后代的眼神。但只过了一瞬，这种神采就消失了，高氏又恢复了原先那种略带涣散的眼神。高氏轻声说道：“老身这辈子看顾了大宋三代天子，只是这第四代天子，老身看来是见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高氏就闭上了双眼。赵煦见了，心中一急，马上转过头来，有些不顾仪态地大叫：“太医，太医在哪，赶紧进来看看太皇太后。”自从高氏病重以来，慈宁殿中一直就有太医随侍在侧，只是刚刚才随众人退了出去，但也没敢远离，一直就在殿外侯旨，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听到官家大喊太医，而且声音略带惶急，太医心知不妙，赶紧推门入殿，接着几步走到赵煦的身边，也顾不上给官家行礼，径直说道：“官家且请稍候，臣这就为太皇太后诊治。”赵煦知道此时他在这儿，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就看太医有没有本事，让太皇太后转危为安了。
赵煦退后几步，以免自己妨碍到太医救治高氏，只见太医把了把太皇太后的脉，接着从随身的医箱里取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对准高氏身上的穴道就扎了下去。赵煦见状，有些不忍心地偏过头去。但他想在第一时间看到高氏醒过来，就没有出殿，只是让那几名惯常服侍高氏的那几名内侍和宫女们进来伺候，而孟芷沅也随着这些人进来了。
赵煦上前迎住了她，二人对视一眼，两双手不知不觉地紧握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赵煦对皇后说道：“这儿有朕在，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不能太过劳累，还是到偏殿去休息一下吧。等祖母醒了，朕再让人通知你过来伺候。”
已经当了一年皇后的孟芷沅，脸蛋明显比刚大婚那会要丰腴了一些，她知道丈夫的好意，但还是有些倔强地摇了摇头。赵煦知道皇后心中不愿，心里有些担心，但又不好勉强她，只能把孟芷沅领到位子上坐下，这次她没有拒绝。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左右，一名太医面色沉重地走了过来，赵煦不等他行礼，就急声问道：“太皇太后如何了？”太医知道这时不是讲废话的时候，上前奏道：“臣等无能，太皇太后天命已尽，非人力所能挽回。臣等竭尽全力，也只能保住她老人家一息尚存，至于能不能醒转，就要看天意了。不过即便能醒过来，最多也只有片刻而已。”赵煦对这个结果，心中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两行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而一旁的孟芷沅在听太医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好在赵煦虽然伤心，但理智未失，他对那名太医说道：“朕听闻人参有续命之效，能不能用在太皇太后身上？”太医虽然知道，人参最多只能一时吊住人的一口气，所谓的续命之效，那明显是夸大之词。何况太皇太后现在的状态，根本已经喂不进什么药了。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内侍把参汤端上来，此时就算明知没效，也要试上一试了。
等内侍把参汤端上，赵煦亲自要了一勺参汤，送到高氏的嘴边，可是太皇太后双唇紧闭，眼看是喂不进去了。赵煦眼见如此，知道确实已经无法可想，他双手一抖，只听当啷一声，一碗参汤就此落地。不过此时殿内的众人，谁也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个了。
赵煦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了孟芷沅一人陪着他。等众人出去后，赵煦双眼看着高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太皇太后和孟芷沅说道：“朕十岁的时候，父皇就驾崩了，虽然亲母尚在，可因为宫中规矩森严，一直就没什么机会亲近。真要论起来，祖母是这偌大的皇宫之中，朕最为亲近的人。可朕却一直到了今天，才认识到这一点。”说罢，赵煦忍不住伏到高氏身上，开始大放悲声。
也许是赵煦的哭声惊动了昏迷之中的高氏，这位太皇太后缓缓睁开了双眼。赵煦和孟芷沅见状，心中都是一喜。高氏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赵煦伏在自己身上大哭的情形，她略略地偏头再看，就见到孟芷沅也在一旁垂泪不止。她心中一暖，心想：“我就要死了，虽然最后没有儿子在床前送终，但死前有孙儿和孙媳陪在身边，也算不错了。”高氏动了动嘴巴，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可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高氏心中暗暗一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元佑八年三月初七夜，太皇太后高氏病逝于大内慈宁殿，终年六十二岁。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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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氏见赵煦面露疑惑之色，知道他心中所想，缓缓说道：“老身虽然不赞同新法，但也知道你父皇和王安石之所以推行新法，是为了振兴大宋。老身也知道，大宋若是继续墨守成规下去，国势将会一天比一天弱。到时辽人入侵，我朝就真的会一败涂地了。只是老身虽然见识到了这一层，但同样知道，要是因为推行新法而引起朝堂上的争斗，大臣们分成两派，彼此之间内斗不止的话，只怕我大宋会乱事迭起，倒时不用外敌来攻，大宋就会自行消亡了。故此，老身才会一力主张废除新法。”
高氏今天是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给说出来了。赵煦知道，她说的全部都是肺腑之言，如果不是到了今天，高氏是怎么也不会说的。听完了这些话之后，赵煦的心情很复杂。他一向都知道，高氏在政治上是一个保守派，但他一直单纯地以为，，这和高氏世家的出身有关。在今日之前，赵煦怎么也没想到，高氏之所以在政治上保守，最大的原因不是由于她的出身，而是因为她看出了王安石变法，给朝廷带来的弊端，而不是保守派口中的“祖宗之法不可变”。
由此及彼，赵煦想到了朝中许多立场和高氏想近的大臣，既然高氏是这么想的，那么这些人的想法应该也差不了多少。看来自己此前把保守派大臣想得太过简单了，以为他们只一味地知道死守成法。如今看来，他的这个看法也许是错误的。不过此时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赵煦低声说道：“娘娘还是安心静养吧，皇后如今已有身孕，再过几个月，您就能见到重孙了，到时还要麻烦您老人家给他取个好听的名字呢。”高氏听赵煦提到孟芷沅肚中的孩子，眼睛里顿时散发出一种神采，那是一种极度渴望见到后代的眼神。但只过了一瞬，这种神采就消失了，高氏又恢复了原先那种略带涣散的眼神。高氏轻声说道：“老身这辈子看顾了大宋三代天子，只是这第四代天子，老身看来是见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高氏就闭上了双眼。赵煦见了，心中一急，马上转过头来，有些不顾仪态地大叫：“太医，太医在哪，赶紧进来看看太皇太后。”自从高氏病重以来，慈宁殿中一直就有太医随侍在侧，只是刚刚才随众人退了出去，但也没敢远离，一直就在殿外侯旨，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听到官家大喊太医，而且声音略带惶急，太医心知不妙，赶紧推门入殿，接着几步走到赵煦的身边，也顾不上给官家行礼，径直说道：“官家且请稍候，臣这就为太皇太后诊治。”赵煦知道此时他在这儿，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就看太医有没有本事，让太皇太后转危为安了。
赵煦退后几步，以免自己妨碍到太医救治高氏，只见太医把了把太皇太后的脉，接着从随身的医箱里取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对准高氏身上的穴道就扎了下去。赵煦见状，有些不忍心地偏过头去。但他想在第一时间看到高氏醒过来，就没有出殿，只是让那几名惯常服侍高氏的那几名内侍和宫女们进来伺候，而孟芷沅也随着这些人进来了。
赵煦上前迎住了她，二人对视一眼，两双手不知不觉地紧握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赵煦对皇后说道：“这儿有朕在，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不能太过劳累，还是到偏殿去休息一下吧。等祖母醒了，朕再让人通知你过来伺候。”
已经当了一年皇后的孟芷沅，脸蛋明显比刚大婚那会要丰腴了一些，她知道丈夫的好意，但还是有些倔强地摇了摇头。赵煦知道皇后心中不愿，心里有些担心，但又不好勉强她，只能把孟芷沅领到位子上坐下，这次她没有拒绝。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左右，一名太医面色沉重地走了过来，赵煦不等他行礼，就急声问道：“太皇太后如何了？”太医知道这时不是讲废话的时候，上前奏道：“臣等无能，太皇太后天命已尽，非人力所能挽回。臣等竭尽全力，也只能保住她老人家一息尚存，至于能不能醒转，就要看天意了。不过即便能醒过来，最多也只有片刻而已。”赵煦对这个结果，心中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两行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而一旁的孟芷沅在听太医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好在赵煦虽然伤心，但理智未失，他对那名太医说道：“朕听闻人参有续命之效，能不能用在太皇太后身上？”太医虽然知道，人参最多只能一时吊住人的一口气，所谓的续命之效，那明显是夸大之词。何况太皇太后现在的状态，根本已经喂不进什么药了。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内侍把参汤端上来，此时就算明知没效，也要试上一试了。
等内侍把参汤端上，赵煦亲自要了一勺参汤，送到高氏的嘴边，可是太皇太后双唇紧闭，眼看是喂不进去了。赵煦眼见如此，知道确实已经无法可想，他双手一抖，只听当啷一声，一碗参汤就此落地。不过此时殿内的众人，谁也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个了。
赵煦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了孟芷沅一人陪着他。等众人出去后，赵煦双眼看着高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太皇太后和孟芷沅说道：“朕十岁的时候，父皇就驾崩了，虽然亲母尚在，可因为宫中规矩森严，一直就没什么机会亲近。真要论起来，祖母是这偌大的皇宫之中，朕最为亲近的人。可朕却一直到了今天，才认识到这一点。”说罢，赵煦忍不住伏到高氏身上，开始大放悲声。
也许是赵煦的哭声惊动了昏迷之中的高氏，这位太皇太后缓缓睁开了双眼。赵煦和孟芷沅见状，心中都是一喜。高氏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赵煦伏在自己身上大哭的情形，她略略地偏头再看，就见到孟芷沅也在一旁垂泪不止。她心中一暖，心想：“我就要死了，虽然最后没有儿子在床前送终，但死前有孙儿和孙媳陪在身边，也算不错了。”高氏动了动嘴巴，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可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高氏心中暗暗一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元佑八年三月初七夜，太皇太后高氏病逝于大内慈宁殿，终年六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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