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牵挂(2)
离开家的那一天，妈妈给了我5元钱，还给我买了一个深灰色的钱包，叮嘱我到部队不要乱花钱，给同志们留个好印象。妈妈一直把我送到三里河新兵集合点，征兵的同志发给了我6元钱的津贴，我高兴地说：“妈，我有11块钱了。”
妈妈微笑地望着我，好像总是看不够似的，她那明亮深邃的眼睛，噙着母爱，闪着思念，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瞧到上，分秒不离。我走上客车后，妈妈个子不高，为了看到我，她静静地站在一个土坡上，不知怎么，我两眼一湿，情不自禁的泪水夺眶而出，妈妈也簌簌落泪了。
送走我，妈妈才感到一波波思念的潮水涌起浪花，拍击着她的心岸，是那么亲近，又是那么持久……我走之前，她一直坚信我的肾炎病好了，可真到分别后，妈妈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我生病住院的情景，泪水流了一遍又一遍，牵挂摞了一层又一层……她回家后，整理好我以前穿过的衣服，放在箱子最底下，好像再也见不到我似的。从那以后，妈妈的思想感情，完全被思念所缠绕、所惦念，只要看到穿陆军服装的人，她感到特别亲切，非要追上去看看人家，就好像见到我似的。
我到部队后，按照妈妈说的，没有乱花钱，把钱都积攒起来。那时，入伍新兵每月6块钱就够用了，除了买些牙刷牙膏、信封信纸等小件物品外，吃住穿等大项都有部队统包统管，就连写信也是盖“三角军戳”，免费邮寄。由于我从小长在部队，军营里哪里是山，哪里是地，哪里是路，我都是那么亲切和熟悉，在万籁俱寂中，在紧张肃然里，去赢得那种良好的自我感觉。
1971年春节时，我当兵一年多了，这是不寻常的一年，也是我成长进步的一年：我到农村支过农，去米村煤矿挖过煤，3个月入团，11月入党，年终被评为五好战士，还被提升为副班长，并出席了武汉军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大会。面对接踵而来的阅历，酸甜苦辣、千锤百炼，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的这些进步都与妈妈来信教育是分不开的。当然，那时我还很稚嫩，有时并不能完全理解妈妈来信的实质内容，而是在懵懵懂懂中领会，在苦苦涩涩中不解。
支农时，我吃的是“百家饭”，每天轮一家，一顿饭一角二分钱，现吃现付，不赊账、不欠款，一分一厘不落。豫西一带的农村很苦，吃得都是杂粮，很少能吃上白面。我几乎每天都吃玉米面和红薯粉做成的窝窝头。特别是吃红薯面做成的窝窝头时，我胸口发烧，反胃，吐酸水，那种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
一天，我到一农户家吃红薯面窝窝头，吃了一半就跑到门外吐了，简直要把胃呕出来似的。这家农户感到不解，平时他家连红薯面窝窝头都吃不上，听说我轮到他家吃饭了，才买些红薯面回来改善生活。还有一家农户，挺特别的，丈夫在外边工作，每次轮到到她家吃饭时，她都把饭桌放在临街的院门口，大碗小碟的饭菜有二十多种，满满一桌，像满汉全席似的。饭后，我那一角二分钱还真有些拿不出手，但这是规定，不以饭菜好坏付价钱，还得按规矩来。
当然，这只是个别现象，农村绝大多数人家手头不富裕，我就见到一个农户，老婆生孩子后想吃一些小米补补身子，没钱买，他只好扛了大半袋红薯来到我们连，请求连长给他换些小米。
当时，农村的情况就是这样，手头充裕的人不多，公社领导和村干部再三强调，按上级指示精神，乡亲们平时吃什么就给解放军做什么，不要另起“小灶”，但军民鱼水深情的口号，上面反复强调，就像春风般吹遍祖国大地，人人皆知，户户通晓，到头来，乡亲们还得拣好的做、拣好的吃，力求大面子上过得去。
说真的，那时候的我，感情归感情，胃口归胃口，我也很无奈，红薯窝窝我是吃了吐，吐了吃，没胃口也得吃，也得咽，没有半点嫌弃之意。若要来段顺口溜的话，大致字句是这样：每天一家轮流吃，玉米红薯是主食，烧心反胃经常事，军人本色也得咽。这段顺口溜不顺畅，还拗口，但是那时的真实写照和记录。
由于这些事常常叩击着我心中的门板，使我有种淡淡的懊悔和不快，特别是吃了乡亲们的饭呕吐之事，总觉得与乡亲们的距离拉大了、疏远了，常常有种不争气的滋味在我心中翻腾和起起伏伏着。我怀着内疚的心情，把在农村吃饭不适应的事写信告诉了妈妈，妈妈回信的大概意思是：
平儿，得知你在支农，这是部队领导对你的信任，你更要严格要求自己，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多向贫下中农学习。你来信说你在农村吃饭不习惯，经常吐，这可能是你没有吃习惯的原因。不管饭好吃不好吃，你都要吃一些。老百姓有句话：杂粮养人。我当兵时每天吃杂粮，吃习惯就好了。现在部队上上下下都在开展“不当老爷兵”的教育活动，你要注意学习，履行实践。切记！
收到妈妈来信后，我很注意看当时的《解放军报》和武汉军区的《战斗报》，几乎每天都有“不当老爷兵”的报道，与妈妈说的基本上一致。也就从那时起，部队开始了冬季野营拉练。浩浩荡荡的徒步行军，车轮滚滚的炮兵车队，人背马驮的后勤保障队伍，飒爽英姿的卫生女兵，老百姓经常能看到这种情形。
每当部队进了村庄，乡亲们腾出房屋，让出谷场，让部队人有住，车能停，一场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妥妥当当。当然，村庄里也出现了许多军人的身影，他们有的扫地，有的挑水，还有的帮助农户下地干活，一派军民一家亲的景象。
那时的我，牢记妈妈叮嘱的话，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平时里，我挎背包背水壶，紧扎腰带，到哪都是一种严谨利索的军人形象；通常中，我锄地、播种、挑水、扫地，眼里处处是活，遍地有事可做，深得乡亲们喜欢。我还利用早上和夜晚组织民兵进行队列、防和夜行军训练，使民兵工作有起色、有朝气、有落实。
特别令我难忘得是，年轻的女民兵军训，十几个貌美俊俏的女民兵，个个长相花容月貌，灿若繁星。当她们听说早晨要军训时，一个比一个穿得干净漂亮，赶到打谷场集合。当她们接受防训练卧倒时，没有一人嫌地上脏的，动作迅速、利落、标准地趴在地上，场面十分令人佩服和感动。
县人武部对高庄的民兵工作很满意，还把重要集会的警戒任务交给高庄的民兵。那段时间，我虽然很忙、很累，但紧张中有闲适、有志趣，我的胃口也渐渐好起来，能吃些杂粮了，身体结实了，脸色红润了。记得我支农后回部队的时候，房东老大娘还流眼泪了。
冬季快来临了，米村煤矿遵照上级“拥军优属”的指示，无偿给我们部队供煤取暖，我们部队也抽出60名身强力壮、组识纪律性强的战士到米村煤矿无偿劳动，我是其中一个。
来到米村煤矿，我们3人一组，由一个煤矿师傅带着，大都在自动流水线上工作，把散落在地上的煤铲到流水线的皮带上。带我们的师傅以前在河南省军区警卫连当过兵，对我们特别关心，经常给我们讲他当兵时的故事，也讲到煤矿曾经发生过一次瓦斯爆炸，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让我们不要乱跑，跟着他走就行了。
那时，我根本体会不到母亲对我担忧的那份情感，有时在给妈妈的去信中，还故意扩大危险成分，以展示革命战士的“豪言壮语”。记得我有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妈妈，我到部队支过农，现在又光荣地被部队抽到米村煤矿挖煤去了，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现在已经接受工农兵再教育了。妈妈，你一定想知道我在这里挖煤的情况吧。我们早上进煤井时，还能分清谁是谁，下午4点钟从煤井里出来时，除牙齿是白的，脸上全是黑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听说这里还发生过瓦斯爆炸，死过人，干革命嘛，哪有不流血牺牲的。我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妈妈，你放心好了，我是“攻坚老虎师”的战士，更应该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不会给您和父亲丢脸的……
不久，我收到妈妈的回信，字里行间中，是另一种格调和熏陶，潜移默化地走进我的心里。妈妈在信中是这样写的。
平儿，挖煤工作很苦很累又危险，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不过，妈妈想提醒你的是，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只要有这种精神就行了。你凡事要量力而行，不要蛮干。关于‘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关键是要死得其所，不是指那些无谓的牺牲……
看了妈妈的信后，我总觉得革命激情提不起来，仿佛是种诫免告知的谈话，是种醍醐灌顶的警醒……反正，我觉得妈妈并不是那种革命理想大于天，革命意志硬如铁的人……其实，我泾渭不分，幼稚可笑，根本不懂做母亲的心，当妈的情，还有那种主题深刻的世界观……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
妈妈微笑地望着我，好像总是看不够似的，她那明亮深邃的眼睛，噙着母爱，闪着思念，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瞧到上，分秒不离。我走上客车后，妈妈个子不高，为了看到我，她静静地站在一个土坡上，不知怎么，我两眼一湿，情不自禁的泪水夺眶而出，妈妈也簌簌落泪了。
送走我，妈妈才感到一波波思念的潮水涌起浪花，拍击着她的心岸，是那么亲近，又是那么持久……我走之前，她一直坚信我的肾炎病好了，可真到分别后，妈妈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我生病住院的情景，泪水流了一遍又一遍，牵挂摞了一层又一层……她回家后，整理好我以前穿过的衣服，放在箱子最底下，好像再也见不到我似的。从那以后，妈妈的思想感情，完全被思念所缠绕、所惦念，只要看到穿陆军服装的人，她感到特别亲切，非要追上去看看人家，就好像见到我似的。
我到部队后，按照妈妈说的，没有乱花钱，把钱都积攒起来。那时，入伍新兵每月6块钱就够用了，除了买些牙刷牙膏、信封信纸等小件物品外，吃住穿等大项都有部队统包统管，就连写信也是盖“三角军戳”，免费邮寄。由于我从小长在部队，军营里哪里是山，哪里是地，哪里是路，我都是那么亲切和熟悉，在万籁俱寂中，在紧张肃然里，去赢得那种良好的自我感觉。
1971年春节时，我当兵一年多了，这是不寻常的一年，也是我成长进步的一年：我到农村支过农，去米村煤矿挖过煤，3个月入团，11月入党，年终被评为五好战士，还被提升为副班长，并出席了武汉军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大会。面对接踵而来的阅历，酸甜苦辣、千锤百炼，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的这些进步都与妈妈来信教育是分不开的。当然，那时我还很稚嫩，有时并不能完全理解妈妈来信的实质内容，而是在懵懵懂懂中领会，在苦苦涩涩中不解。
支农时，我吃的是“百家饭”，每天轮一家，一顿饭一角二分钱，现吃现付，不赊账、不欠款，一分一厘不落。豫西一带的农村很苦，吃得都是杂粮，很少能吃上白面。我几乎每天都吃玉米面和红薯粉做成的窝窝头。特别是吃红薯面做成的窝窝头时，我胸口发烧，反胃，吐酸水，那种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
一天，我到一农户家吃红薯面窝窝头，吃了一半就跑到门外吐了，简直要把胃呕出来似的。这家农户感到不解，平时他家连红薯面窝窝头都吃不上，听说我轮到他家吃饭了，才买些红薯面回来改善生活。还有一家农户，挺特别的，丈夫在外边工作，每次轮到到她家吃饭时，她都把饭桌放在临街的院门口，大碗小碟的饭菜有二十多种，满满一桌，像满汉全席似的。饭后，我那一角二分钱还真有些拿不出手，但这是规定，不以饭菜好坏付价钱，还得按规矩来。
当然，这只是个别现象，农村绝大多数人家手头不富裕，我就见到一个农户，老婆生孩子后想吃一些小米补补身子，没钱买，他只好扛了大半袋红薯来到我们连，请求连长给他换些小米。
当时，农村的情况就是这样，手头充裕的人不多，公社领导和村干部再三强调，按上级指示精神，乡亲们平时吃什么就给解放军做什么，不要另起“小灶”，但军民鱼水深情的口号，上面反复强调，就像春风般吹遍祖国大地，人人皆知，户户通晓，到头来，乡亲们还得拣好的做、拣好的吃，力求大面子上过得去。
说真的，那时候的我，感情归感情，胃口归胃口，我也很无奈，红薯窝窝我是吃了吐，吐了吃，没胃口也得吃，也得咽，没有半点嫌弃之意。若要来段顺口溜的话，大致字句是这样：每天一家轮流吃，玉米红薯是主食，烧心反胃经常事，军人本色也得咽。这段顺口溜不顺畅，还拗口，但是那时的真实写照和记录。
由于这些事常常叩击着我心中的门板，使我有种淡淡的懊悔和不快，特别是吃了乡亲们的饭呕吐之事，总觉得与乡亲们的距离拉大了、疏远了，常常有种不争气的滋味在我心中翻腾和起起伏伏着。我怀着内疚的心情，把在农村吃饭不适应的事写信告诉了妈妈，妈妈回信的大概意思是：
平儿，得知你在支农，这是部队领导对你的信任，你更要严格要求自己，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多向贫下中农学习。你来信说你在农村吃饭不习惯，经常吐，这可能是你没有吃习惯的原因。不管饭好吃不好吃，你都要吃一些。老百姓有句话：杂粮养人。我当兵时每天吃杂粮，吃习惯就好了。现在部队上上下下都在开展“不当老爷兵”的教育活动，你要注意学习，履行实践。切记！
收到妈妈来信后，我很注意看当时的《解放军报》和武汉军区的《战斗报》，几乎每天都有“不当老爷兵”的报道，与妈妈说的基本上一致。也就从那时起，部队开始了冬季野营拉练。浩浩荡荡的徒步行军，车轮滚滚的炮兵车队，人背马驮的后勤保障队伍，飒爽英姿的卫生女兵，老百姓经常能看到这种情形。
每当部队进了村庄，乡亲们腾出房屋，让出谷场，让部队人有住，车能停，一场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妥妥当当。当然，村庄里也出现了许多军人的身影，他们有的扫地，有的挑水，还有的帮助农户下地干活，一派军民一家亲的景象。
那时的我，牢记妈妈叮嘱的话，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平时里，我挎背包背水壶，紧扎腰带，到哪都是一种严谨利索的军人形象；通常中，我锄地、播种、挑水、扫地，眼里处处是活，遍地有事可做，深得乡亲们喜欢。我还利用早上和夜晚组织民兵进行队列、防和夜行军训练，使民兵工作有起色、有朝气、有落实。
特别令我难忘得是，年轻的女民兵军训，十几个貌美俊俏的女民兵，个个长相花容月貌，灿若繁星。当她们听说早晨要军训时，一个比一个穿得干净漂亮，赶到打谷场集合。当她们接受防训练卧倒时，没有一人嫌地上脏的，动作迅速、利落、标准地趴在地上，场面十分令人佩服和感动。
县人武部对高庄的民兵工作很满意，还把重要集会的警戒任务交给高庄的民兵。那段时间，我虽然很忙、很累，但紧张中有闲适、有志趣，我的胃口也渐渐好起来，能吃些杂粮了，身体结实了，脸色红润了。记得我支农后回部队的时候，房东老大娘还流眼泪了。
冬季快来临了，米村煤矿遵照上级“拥军优属”的指示，无偿给我们部队供煤取暖，我们部队也抽出60名身强力壮、组识纪律性强的战士到米村煤矿无偿劳动，我是其中一个。
来到米村煤矿，我们3人一组，由一个煤矿师傅带着，大都在自动流水线上工作，把散落在地上的煤铲到流水线的皮带上。带我们的师傅以前在河南省军区警卫连当过兵，对我们特别关心，经常给我们讲他当兵时的故事，也讲到煤矿曾经发生过一次瓦斯爆炸，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让我们不要乱跑，跟着他走就行了。
那时，我根本体会不到母亲对我担忧的那份情感，有时在给妈妈的去信中，还故意扩大危险成分，以展示革命战士的“豪言壮语”。记得我有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妈妈，我到部队支过农，现在又光荣地被部队抽到米村煤矿挖煤去了，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现在已经接受工农兵再教育了。妈妈，你一定想知道我在这里挖煤的情况吧。我们早上进煤井时，还能分清谁是谁，下午4点钟从煤井里出来时，除牙齿是白的，脸上全是黑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听说这里还发生过瓦斯爆炸，死过人，干革命嘛，哪有不流血牺牲的。我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妈妈，你放心好了，我是“攻坚老虎师”的战士，更应该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不会给您和父亲丢脸的……
不久，我收到妈妈的回信，字里行间中，是另一种格调和熏陶，潜移默化地走进我的心里。妈妈在信中是这样写的。
平儿，挖煤工作很苦很累又危险，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不过，妈妈想提醒你的是，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只要有这种精神就行了。你凡事要量力而行，不要蛮干。关于‘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关键是要死得其所，不是指那些无谓的牺牲……
看了妈妈的信后，我总觉得革命激情提不起来，仿佛是种诫免告知的谈话，是种醍醐灌顶的警醒……反正，我觉得妈妈并不是那种革命理想大于天，革命意志硬如铁的人……其实，我泾渭不分，幼稚可笑，根本不懂做母亲的心，当妈的情，还有那种主题深刻的世界观……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