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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第一章(续1)

        全家人陷入到长久的沉默中,羞辱和愤怒在她们脸上交替出现。艾里雅娜心里非常难过,她没想到自己刚回到家中,家人们就因自己而受辱。她原本以为,被释放就足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别人自然也会这样想。谁知,自家的亲戚还是把自己看成了巴奸。大舅妈尚且如此,那邻居、朋友、陌生人会怎么想呢?难道真如钛合金所说,别人都会把自己当成巴奸?艾里雅娜不寒而栗,扑到姐姐怀里恐惧地哭了起来。她呜咽着说:“姐姐,我是被冤枉的,我真的是被骗的呀,我真的不知道啊!”阿那耶抚着妹妹的背心,柔声安慰道:“雅娜,我了解你,你当然不会去干那种事。我们都知道你是无辜的,我们全都相信你!你不要多想,大舅妈是被谣言骗了,咱们用不着跟她计较。以后她会清醒过来,跟咱们家道歉的,哼,咱们还不希罕她的道歉呢。好妹妹,别难过,你完全是被冤枉的,大家都知道。我会告诉所有我认识的人,让他们知道你被法哈勒欺骗的经过。”艾里雅娜泣不成声,说:“姐,我害怕。”阿那耶抚摸着她的头,说:“妹妹,别怕,有姐姐在,有姐夫在,我们会保护你的。你还记得小时候你遇到一条蛇的事吗?我让你别动,然后,我就用砖头把蛇砸死了。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保护你的。”

        谁也没有心思再品尝阿迪莱精心准备的晚餐。大家草草吃了饭,有的到院子里坐,有的待在外屋闷闷地看电视,贾比尔一个人出门去散心。电话铃又响了,阿迪莱抬了抬手臂,却迟疑着不敢去接。阿那耶拿起电话,问:“是谁呀?”电话那头说:“我是表姨穆娜,你是艾里雅娜吗?”“不是。”“叫艾里雅娜听电话。”阿那耶说:“表姨,雅娜不在。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一样。”阿迪莱不停地数着念珠,显得心慌意乱。她担心女儿挨骂,就从阿那耶手中接过电话,说:“穆娜,我是阿迪莱。”穆娜在电话里愤愤地说:“阿迪莱,克里麦都跟我说了,你们太无礼了,她是你们家的大恩人!艾里雅娜作了巴奸,让整个家族都跟着名誉扫地,你知不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她就是应该被赶出家门。阿迪莱,你们要坚决和她划清界线!你们应该向克里麦道歉!听到没有?你们还有没有良心?”阿迪莱声色俱厉地说:“她是我的女儿,我为什么要赶她走?你居然敢对我说这种话,真是疯了,克里麦把你教成白痴了吗?”

        穆娜嚷道:“你敢骂我!你们一家人赖帐不还,包庇巴奸,真不要脸!阿迪莱,你要知道,艾里雅娜会连累整个家族的人!我们都会因为她被别人看不起。家族里的年轻人将来上学、工作、交朋友,都会因为有个巴奸亲戚被歧视!你知不知道,女孩会嫁不出去,男孩会娶不到媳妇、找不到工作!这都是你女儿害的!”阿迪莱面如死灰,无言以对。她明白,如果大家都把艾里雅娜当成巴奸的话,那穆娜所说的一切都会发生。想到这里,阿迪莱十分难过,她低声说:“不会的,别人不会把雅娜当成巴奸的。”穆娜咬牙切齿地说:“有你们这样的亲戚,真是倒霉透顶,就应该召开家族大会,把你们全家都逐出家族。我们居然是亲戚!哼!我宁可与猪狗作亲戚也决不想与你们作亲戚!”

        利亚德一直黑着脸坐在旁边听,他忽然抢过电话骂道:“穆娜,闭上你的臭嘴,你不过是克里麦养的一条哈巴狗,你就只配和猪狗作亲戚!”说完,他“啪”地挂了电话。艾里雅娜站在旁边,脸上的皮肉止不住地抽搐,眼眶里泪水盈盈。阿那耶鄙夷地说:“穆娜表姨是个忘恩负义、钻营势利的小人,她是怎么巴结大舅妈的,咱们都看见过。她打电话过来,多半是想借机讨好大舅妈。我猜她现在就会打电话给大舅妈,向大舅妈表功。咱们千万别理这种小人。”

        利亚德垂下头,“唉”地长叹了一声,叹息声中包藏着无穷的忧愁和愤懑,艾里雅娜的泪水刷地流了下来。利亚德声音低沉地说:“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亲戚们都这样,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我倒是没什么雅娜,你过来。”艾里雅娜走到他面前,说:“爸爸,我对不住你们。”利亚德说:“好女儿,别说这种话,咱们是一家人。不过,你要有些心理准备。以后,可能还会有人骂你,可能会骂得更厉害不过,有些事情,其实忍一忍就过去了。雅娜,你要学会忍,要明白,忍受羞辱是人变成熟的必修课。爸爸相信你,你一定能经受住这种考验。不管他们怎么说你,你只要问心无愧,就不必在乎他们的看法。雅娜,记住了吗?”艾里雅娜抽泣着说:“爸,我怕”利亚德说:“雅娜,别怕,家里人都会保护你。其实很多人是相信你的,不相信你的人只是少数,但这少数人有时候反而会跳得更凶,明白吗?再说了,时间一长,人们就会把这件事忘掉。你是个又坚强又聪明的孩子,爸爸一直为你骄傲,你比爸爸强多了,你一定能扛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想,你背后有一个家,全家人都在挂念你,都会不顾性命地保护你。”艾里雅娜再也抑制不住,搂着父亲的脖子痛哭起来。利亚德轻轻拍着女儿的肩头,说:“哭吧,哭吧,不过,这次哭够了,以后就别再为同样的事情哭了。要咬牙挺住,要坚强,像钢铁一样,明白吗?”艾里雅娜浑身发抖,哭个不停,利亚德紧抿着嘴唇,满脸都是忧色。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艾里雅娜心头仿佛压着厚厚的铅块,连翻身都觉得费力。姐姐和姐夫已经回去了,姐夫奥斯对自己很客气,但客气得有些过分,就像是用“客气”砌成了一堵玻璃墙,把自己和他隔开。艾里雅娜想:“他甚至不想看我的脸,每次我望着他时,他都会立刻垂下眼睛”。姐夫这些小小的举动让艾里雅娜很难过,她想,当初他追求姐姐时,对自己多好啊,说不尽的好话,送不完的礼物。结婚以后,他待自己也一直很亲热。可是现在,他对自己就只剩下客气了。

        更让艾里雅娜伤心的,是小弟菲拉斯。她刚回到家的时候,别人都争着和她拥抱,可这个她最心爱的小弟弟,却一直远远地站在旁边。当时艾里雅娜并没有在意,以为他只是害羞。但后来,她发现菲拉斯一直躲着自己,每次自己想和他说话,他总是匆匆回答几句,然后找个借口走开:“我要背古兰经了”、“我要做作业了”、“妈妈让我把面盆刷干净”,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菲拉斯的冷淡和疏远连爸爸妈妈也看出来了,妈妈还说他:“姐姐回来了,你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菲拉斯讪讪地笑了笑,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又埋头看他的书。艾里雅娜好几次都想拉住他问:“小弟,我是姐姐啊!是从小带着你、陪你玩儿到大的姐姐啊,难道连你也信不过我?”可她没能这么做,每次想和他说话时,他那回避的眼神都会让她失去勇气。

        想着想着,眼泪又滑落下来。艾里雅娜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法哈勒造成的。可是,她对他却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一想起他被滚烫的沥青淋遍全身的惨状她就浑身发抖,似乎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了他所遭受的痛苦。有时,她心里也会升起一个声音,它严厉地谴责法哈勒和以色列人合作,残害自己的同胞。但艾里雅娜总是竭力避开这个声音,并为他辩护,说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这样做,何况,他已经用自己的惨死抵了罪。她爱法哈勒爱得太深了,无论他做过什么事,她都能够原谅他,她依然是那么思念他。法哈勒已经永远地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即使寻遍千山万水也无法再找到他。每当想到这里,艾里雅娜就心如刀绞。

        早晨,空气清新,阳光如蛋清般抹在每一片树叶上。艾里雅娜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却不愿意下床。一下床,就得去面对家人,面对邻里,可她现在谁也不想面对。望着灰暗的天花板,艾里雅娜不禁又想起了审讯室,想起了法哈勒的信,还有乌姆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她在心里说:“我是被利用的,我完全不知情,我没有责任。”这话她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但忽然间,她痛苦地意识到,无论知不知情,自己都无法摆脱法哈勒帮凶的身份。因为,在法哈勒偷手机号码的时候,自己确实帮了他,而且,法哈勒可能还利用自己做过别的坏事。有一件事尤其让她害怕:虽然法哈勒在信中说,他偷的手机号码已经停用了,但是,万一保镖伊沙克后来重新使用了这个号码,而以色列人再次对这个号码进行定位、并最终根据这个定位讯号实施了轰炸,那自己的手上就沾满了死难者的鲜血!想到这里,艾里雅娜心里一阵发慌。她反复提醒自己,这种可能性很小,可是,她心里还是慌得厉害,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下了床,走进厨房里。阿迪莱正忙着为一家人烙大饼,艾里雅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她的背上。阿迪莱担心地问:“雅娜,你还好吗?”艾里雅娜深吸一口气,说:“妈,我很好。”阿迪莱转过身,看见女儿略显红肿的眼皮,不由有些心酸,她摸了摸女儿的脸蛋,说:“真主会保佑你的,我每天都在为你祈祷。”

        洗完衣服,艾里雅娜给卡马尔丁打去电话,因为货已经卖完了,需要补货,而且上次的帐也没结。打电话时,艾里雅娜颇有些担心,怕卡马尔丁也会和克里麦一样辱骂自己。所幸卡马尔丁并未如此,他为艾里雅娜的获释感到高兴,还愉快地邀请艾里雅娜星期天去他家里作客。挂上电话,艾里雅娜那颗沉甸甸的心慢慢地变轻松了。

        下午,艾里雅娜看了一个钟头的书,望着暖烘烘的阳光,她实在想出去走走,就上了街。附近的一条短街上正在举行婚礼,整条街都被新人的亲戚朋友们堵得严严实实,显得十分热闹。艾里雅娜如今变得特别喜欢这些充满亲情和喜悦的场面,她朝人群走过去,一直挤到街中央,站到一圈正在跳舞的人旁边。帅气的新郎正与宾客们手拉手,转着圈儿边跳边唱,周围的人们拍着手为他打节拍,艾里雅娜也情不自禁地打起了节拍。过了一会儿,当新郎快转到艾里雅娜面前时,一团黑影突然飞向他,重重地撞在他的后颈上。新郎顿时摔倒在地,一块大石头在他身边摇摆。人群里发出惊叫声,新郎的母亲冲了过来,她抱着昏迷的儿子,大叫他的名字,又朝众人哭喊道:“快叫救护车!快呀!一定是亚萨尔干的!快叫救护车!亚萨尔昨天说过,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你们快报警呀!”

        艾里雅娜吓呆了,混乱的人群很快就把她挤到街道的另一边。她已经听明白,这个亚萨尔是新郎的情敌,十有八九就是他用石头砸了新郎。忽然,人群中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但一闪就不见了。艾里雅娜心里有些疑惑,这人是谁?像是审讯室里瘦子的眼睛,又像是好朋友安瓦尔的眼睛。艾里雅娜想找到这个人,但他早已不见了踪影。不久,救护车鸣着笛赶到了,新郎被人抬上了车。艾里雅娜望着哭得可怜的新娘,很想过去安慰她,但毕竟素不相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回到家里,艾里雅娜对妈妈说:“妈,刚才街上在举行婚礼,新郎被他的情敌扔石头砸晕了,是一块大石头,刚好砸在后颈上。”阿迪莱说:“真可怕,这会出人命的。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打呀杀的。雅娜,你知道菲拉斯到哪儿去了吗?”艾里雅娜说:“不知道,他没上学?”阿迪莱说:“他老师打电话过来,说他只上了一节课就不见了,还有两个同班同学也不见了。”艾里雅娜说:“他们肯定又到哪儿玩儿去了,妈,他都快十三岁了,丢不了,肚子一饿准回来。”阿迪莱说:“你觉不觉得,菲拉斯现在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他心里想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问他也不说,我还真有些担心。我实在是怕他再闯祸。”艾里雅娜知道,妈妈心里想着菲拉斯去检查站杀以色列兵的事,就说:“卡尔尼检查站的事对他是个大教训,让他明白了自己其实什么也干不了。我想他应该会记住这个教训,不敢再乱来。以前他经常说要扛火箭炮去炸以色列人,但从卡尔尼检查站回来以后,就很少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了。”

        阿迪莱想了想,说:“但愿如此吧,你有空也要督促他多背背经文,做人的道理都在经文里面。”艾里雅娜说:“妈,我知道。大嫂呢?”阿迪莱说:“她带当当串门去了,留了一堆脏衣服泡在水里面,都臭了,你祖母刚才还在发她的牢骚呢。”这时,电话铃响了,艾里雅娜拿起电话,问:“喂?”电话那头传来菲拉斯兴奋的声音:“二姐,是我。我今天要晚点儿回来,跟妈说,你们先吃饭,不等我。”艾里雅娜听到电话那边人声喧哗,喇叭声也很响亮,像是什么热闹的游行集会,就问:“你在哪儿,在参加游行吗?”菲拉斯说:“我和同学在一起。这里闹得很,听不清楚,我要晚点儿回家。”说完就挂了电话。艾里雅娜放下听筒,说:“妈,小弟大概又去参加什么游行了,让我们别等他吃饭,他和同学在一起,要晚些回家。”在加沙,几乎天天都有游行集会,人们经常参加,早就习已为常了。阿迪莱知道儿子和同学参加游行去了,放下心来,说:“待会儿先把菜给弟弟留一份,拿碗盖上,他回来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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