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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第五章(续2)

        回到家中,午餐时间早过了。莱米丝听了拉迪的解释,本来板着的脸终于缓和下来,菲拉斯也暗暗松了口气。吃过午餐,莱米丝把三个人叫到面前,让他们拿出贝壳。菲拉斯说:“阿姨,我的贝壳弄丢了。”萨尼说:“他是为了给孕妇打急救电话才把贝壳弄丢的。”莱米丝问:“你们俩的贝壳弄丢了吗?”两兄弟摇摇头。莱米丝说:“帮助别人的时候,你们没有忘记带上自己的东西。但菲拉斯却因为一心想着救人,忘记了自己的东西。你们觉得锚章应该给谁?”两兄弟对望了一眼,然后齐声说:“给菲拉斯。”莱米丝看着两个儿子,满意地笑了。她把金光闪闪的锚章放到菲拉斯手里,说:“菲拉斯,锚章是你的了,我把它给你,是为了奖励你的忘记。”菲拉斯既意外又高兴,大声说:“谢谢阿姨。”他拿着沉甸甸的锚章,翻来覆去地看,仔仔细细地摩挲,越瞧越是喜欢。萨尼送给他一条金属链子,他就把锚章穿好,套在了脖子上。

        一天中午,菲拉斯一个人回到拉迪家。门开着,菲拉斯进了屋,看见萨尼正一个人站在屋后,仰头望着天空,椅子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圣经》。菲拉斯知道萨尼又进入了他那种奇怪的状态中,就想吓唬他一下。他悄无声息地走到萨尼背后,正想大叫一声,萨尼忽然问道:“菲拉斯,你怎么中午就回来了?拉迪呢?”菲拉斯吃了一惊,赶紧说:“拉迪还在夏令营里学做陶罐呢。”萨尼问:“你怎么不做?”菲拉斯不高兴地说:“我和老师吵了一架,就回来了。”

        原来,菲拉斯领头,带着几个男孩向夏令营的老师提出想上军训课,可是,夏令营里并没有开军训课。几个男孩不愿放弃,这几天一直缠着老师,要他们像哈马斯的夏令营一样开设军训课,教格斗和射击。而且,有越来越多的男孩在他们的带动下,向老师提出这个要求。所以,今天上午,一位老师专门找菲拉斯谈了话,告诉他为什么不开军训课,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提这个要求。可是,菲拉斯仍坚持要夏令营开军训课。这位脾气不算太好的老师耐着性子劝了半天,终于发了火,把菲拉斯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菲拉斯觉得自己完全占理,非常委屈,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夏令营,回到拉迪家里。

        萨尼不解地问:”干嘛非要上军训课?”菲拉斯说:“你想想,他们参加了军训,我没有参加,将来上了战场,他们就比我会打仗,他们立的功就会比我多。我会被笑话的,我不想成为他们的手下。”萨尼说:“你可以当空军。”菲拉斯说:“我最想指挥特种部队,执行秘密任务。”萨尼说:“我从不想打仗。”菲拉斯说:“你将来可以当间谍,提供绝密情报。”萨尼说:“我要去看努嘉哈婆婆,妈妈让我送一袋面粉和一罐糖浆过去。”菲拉斯问:“她一个人住吗?”萨尼说:“她和她丈夫住在一起。婆婆很可怜,五个儿子都死了,自己又得了癌症,现在全靠政府和慈善组织的救济过日子。”“她五个儿子是怎么死的?”“一个是被流弹打死的,另外两个都是病死的,小的那个是前年病死的。还有两个我也不知道。”“她是基督徒吗?”“是基督徒。”菲拉斯想了想,说:“我和你一起去看她。”

        这个居民区有一条l型的主街,排列整齐的房屋之间伸出许多小巷子,全都与主街垂直,分布在它两侧。萨尼提着面粉,菲拉斯捧着糖浆罐,沿着主街向努嘉哈家走。太阳亮得发白,全力炙烤着大地,空气着了火一样热。街上人很少,只有一个双腿齐根截掉的擦车工正趴在一辆越野车的车顶上,用力擦拭着天窗表面的污渍。两个人走到主街的尽头,拐进一条窄巷里。萨尼在一间小屋门前停下来,小屋的墙壁上布满了霉斑。萨尼去敲门,大声说:“努嘉哈婆婆,我是萨尼,我来看你,我的朋友菲拉斯也来看你。”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你们进来吧。”

        这是一间狭长的屋子,一半阴暗无光,另一半却被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得分外明亮。阴暗的那一头,横放着一张带蚊帐的小木床,对面那片被阳光直射的墙壁上,有一幅足有三米宽、蛀了无数虫眼的旧画。一个黑色的双门立柜紧挨着床头,立柜边有几把样式不同的椅子,一张小桌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坐在其中一把高背椅上,嘴一张一合,目光痴呆。“过来吧。”一个精疲力竭的声音从床头传来,菲拉斯跟着萨尼走到床边,才看清床上躺了一个老妇人,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周围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萨尼说:“努嘉哈婆婆,我妈让我给你送一袋面粉和一罐糖浆。”老妇人说:“谢谢啦,她真好心,总是惦记着我这个病老婆子。”萨尼和菲拉斯把东西放在小桌上,那白头发老头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还是痴痴呆呆地望着吊了许多蜘蛛网的天花板。

        萨尼小声对菲拉斯说:“他有些糊涂,别打扰他。”两个人在床边坐下来。努嘉哈婆婆很瘦,瘦得皮包骨头,她脸上的肉干瘪凹陷,呈现出泥土的黄褐色,像一个活的骷髅头,让人看着害怕。木床和低垂的蚊帐都是黑乎乎的,布满了灰尘,如同掀开了盖子的棺材。菲拉斯坐在床边,却不敢看老婆婆那张似乎已经埋入泥土中的脸,只好扭头看墙上的画。金灿灿的光线把那幅旧画照得十分清晰,画面的近处是浓密的花草、奇异的藤蔓和挺拔茂盛的树木,远处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河流源头有一座高耸的山峰,山峰顶端还积着白雪。

        萨尼和努嘉哈老婆婆说着话,不时安慰她,声音亲切而柔和。他问:“婆婆,今天痛了几次?”老婆婆说:“痛了两次,没昨天厉害。痛过了,现在好多了,能看到你真好。”萨尼说:“我每天都会来看你,我一直在为你祈祷,上帝会帮助你的。”老婆婆声音虚弱地说:“萨尼啊,你一定要告诉上帝,我想早点走,让我少受些罪。”萨尼难过地说:“婆婆,你要祈祷啊,上帝会听见你的声音的,他会怜悯你的。上帝啊,但愿我能分担婆婆一半的痛苦。”老婆婆哭了,她哽咽着说:“萨尼,你多好啊,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们一家人多好啊。”萨尼也哭了,说:“婆婆,你别难过,我天天都过来陪你。”

        菲拉斯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由得鼻子发酸。他把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转过头来,望着老婆婆那张深陷在阴影中的脸,觉得不像刚才那样吓人了。萨尼温和地说:“婆婆,下次再发作的时候,你就一个劲想着上帝,想着天堂,一定会好受些的。”老婆婆说:“萨尼,你一定要多替我祈祷啊,太痛了,我害怕呀。”萨尼哭着答应了。菲拉斯不知不觉已泪眼模糊,他对老婆婆说:“我也会为你祈祷的,你不要害怕。”老婆婆望着他,说:“谢谢啦,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天使。”又说了些话,萨尼说:“婆婆,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菲拉斯站起来,胸中蓦地涌起一片哀伤的潮头,他忽然弯下腰对老婆婆说:“婆婆,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不要害怕,我们都为你祈祷。”说完,他流着泪走出了房间。回到萨尼家中,萨尼说:“我们现在就为婆婆祈祷吧。”两个男孩来到后院,萨尼伸出双手,菲拉斯也伸出双手与他握在一起,萨尼说:“我们祈祷吧。”他们闭上眼睛,萨尼微仰着头,菲拉斯低垂着头,开始了各自的祈祷。暖风轻轻地拂过,周围一片静谧,太阳将金光如泉水般倾注向人间万物,把一切冲刷得纯净而闪亮。

        临近升霄节的时候,菲拉斯退出了插蓝旗的联合国夏令营。他没去插黑旗的杰哈德夏令营,而是加入了插绿旗的哈马斯夏令营。哈马斯夏令营提供免费吃住,还送给孩子们制服、鞋子和书籍。菲拉斯在夏令营中住了下来,因为这个夏令营离拉迪家也不远,他一有空仍要去拉迪家玩。菲拉斯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夏令营,这里不但开设了体育课、巴勒斯坦历史课和古兰经诵读课,还开设了他最渴望的军训课,有各种各样的训练科目。菲拉斯每天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痛,却乐在其中。夏令营还定期举办各种讲座,讲巴勒斯坦人的苦难史和奋斗史,菲拉斯和其他学员们常常是噙着热泪听完讲座,然后就开始热烈讨论。

        一天傍晚,菲拉斯向夏令营的老师请了假,到拉迪家去玩。拉迪和萨尼两兄弟见到菲拉斯,都十分高兴。后来,萨尼告诉菲拉斯,努嘉哈婆婆已经去世了,她走的时候,他们全家都陪在她身边,她走得很安详。菲拉斯听了,沉默不语。莱米丝阿姨端来一盘甜点,吃过甜点,菲拉斯问拉迪:“我姐有电邮吗?”拉迪打开电脑,果然有一封艾里雅娜在四天前写给菲拉斯的电邮。

        艾里雅娜的信中说:“妈妈让我跟你讲,一定要小心,别在军训时受伤。她还说,你要经常洗澡,裤子换下来要洗干净,不许吃半生不熟的东西,尤其是不许打架。二哥要你好好表现,不怕吃苦,要把其他同学都比下去。楼上塞莱玛一家吵得厉害,说是要离婚,塞莱玛今天已经抱着孩子回娘家了。她临走时还搂着我痛哭了一场,说自己不该嫁给这个男人,她说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救了她的孩子,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不过,我看这婚离不了,她早晚会回来,和以前一样,闹一阵就算了。

        菲拉斯,咱们家也不清静。洗衣机出了问题,不转了,爸爸觉得白花了钱,又和妈妈吵了起来。后来哈希姆回来了,几下就修好了,只是小毛病。爸爸也不吵了,妈妈直淌眼泪。爸爸现在的火气越来越大了,除了祖母,他对谁都发火,二哥有一天差点儿和他大吵起来,幸好嫂子把二哥拦住了。好了,不讲这些不开心的事。你在夏令营过得好吗?交新朋友了吗?我挺怕你在军训时受伤,要小心喔。上次你说这个夏令营里有很多比赛,你参加了吗?姐姐希望你能多参加几项比赛,不管能不能取胜,只要参加了竞争,就一定能提高自己,获得益处。当然,如果你能获胜就更好了,把奖状拿回家,我们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我最近常和法哈勒哥哥见面,听他说,他的罐头生意做得很不错,他那个狼心狗肺的达乌德叔叔也没再来找过麻烦,我真替他高兴。菲拉斯,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亲哥哥、亲侄儿的财产都要霸占,那他真的是连畜牲都不如了,真主一定会降给他最严厉的惩罚。我听法哈勒说,他妈妈已经通过熟人,向政府里的一位高官告了状,听他说,那位高官已经答应过问此事,但那位高官也说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想想真是气人,难道就没有办法惩罚坏人、讨回公道了吗?法哈勒说,穆达雷希是达乌德的保护伞,不扳倒穆达雷希,就无法收拾达乌德。我们怎么可能扳倒这个大人物呢?必须另想办法。法哈勒发誓说他一定要报复达乌德,我劝他,把财产要回来才是最重要的,真主会惩罚恶人的。

        还要告诉你一件很惊险的事,你法哈勒哥哥真的是命大!塞日娅跟我说,昨天,他在城里泽图恩区的一家饭店里吃饭,吃完饭刚离开几分钟,饭店里就爆炸了!后来,电台里讲是以色列人干的,太险了!电台里还报导说,以色列士兵今天在纳布卢斯的难民营里打死了一个残疾人。这些以色列兵连残疾人都要杀,真是坏透了!可恨透了!真主一定会惩罚他们的!

        好了,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你要经常来信,不要和老师顶嘴,在人家家里作客时要有礼貌。替我问拉迪全家人好。妈妈说了,要去市场上给你买一双运动鞋,她还要给拉迪一家准备一份礼物。但爸爸说,去拉迪家时买些水果就可以了,没必要专门准备礼物,嘻嘻,爸爸都变成老抠了。我要去烧水了,爸爸这几天腰疼,每天下工后,妈妈都要用热毛巾给他热敷,这个办法很灵,多敷一下就不疼了。再见。”

        菲拉斯读完信,心想:“姐姐提到法哈勒哥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有什么心思,我一看就透。”菲拉斯一直在计划干一件大事,不过,他对已有的方案总是不满意。但姐姐信中以色列人爆炸饭店的那段话,让他灵光一闪,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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