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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三章(续1)

        回到家里,菲拉斯正在看动画片,艾里雅娜对他说:“小弟,我要去牛肉馅饼,说不定能找到好东西,你去不去?”菲拉斯说:“我早就听说啦,好多人今天都会去,我要去。”艾里雅娜给妈妈说了一声,保证早去早回,就带着菲拉斯上了公交车,沿着4号公路前进。

        不久,姐弟俩来到牛肉馅饼定居点的大门外。大门紧闭着,一辆全身锈迹斑斑的蓝白色小货车停在门边,把门堵了一半,两个巴勒斯坦警察叉着腿站在门里面。大门两侧的铁丝网外,站了一大群巴勒斯坦人,他们顶着火热的太阳,眼巴巴地望着大门,盼着能在定居点里捡到一些撤离的以色列人丢弃的东西。但是,以色列人撤走后,立刻就有一队巴勒斯坦警察进驻了定居点,一个人也不放进去。不过,站在外面等候的人们显然都有足够的耐心,有的人还悠闲地靠在铁丝网上,一边喝水一边咬大饼。一群羊聚集在铁丝网外的草地上,旁边垛着两袋草料,看来,那个羊倌也想进去捡东西,顾不得放羊了。人们不停地朝铁丝网里张望,就像一群孩子眼巴巴地望着还没有开门的游乐园。但门总是不开,几个钟头很快就过去了。

        艾里雅娜和菲拉斯正等得不耐烦,定居点里突然传来了叫喊声。原来,一个小青年悄悄溜进了定居点,还找到一辆自行车。但他很快就被巡逻的警察发现了,几个警察前追后堵,小青年骑着车飞蛾般到处乱蹿。终于,自行车后架被一个躲在墙边的警察一把拉住,小青年这才被追上来的人擒获。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走出大门,一个气惴吁吁的胖警察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小青年拍拍裤子,若无其事地冲周围的人笑了笑。快五点了,日头没那么毒了,却添了几分闷热。门还是没有打开的迹象。艾里雅娜怕家里人担心,就打了个电话,说要晚点回来,不用担心。可是到了六点,还是没有动静,艾里雅娜有些心慌了,她决定,再等十分钟没开门,就带菲拉斯回家去。

        人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有的人不安地走来走去,小货车司机回到车里打起盹儿来,几个失去耐心的人扭头走了。十分钟过去了,但艾里雅娜并不甘心,决定再等半小时。时间很快又过去了,就在她决心带菲拉斯回家的时候,定居点的门“咣”地向两边打开,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叫声。一队巴勒斯坦警察陆续从里面走出来,走在最后的那个胖警察在大门口停住了脚步,他轻蔑地看了看跃跃欲试的人群,哼了一声,就摇着鹅步离开了。众人再等片刻,不见有警察出来,就一窝蜂似的冲进大门,争先恐后地奔向早已被自己锁定的目标,一些人奔向住宅,一些人奔向果蔬大棚,人群一下子就散开了。

        艾里雅娜带着菲拉斯直奔挂着六角星的犹tai教堂。教堂的门早已被跑在前面的人踹开,但他们很快就失望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急匆匆地向住宅区跑。原来,这座陈旧而宽大的教堂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下许多沉重的、每根足有五六米宽的长木椅和一堆肮脏的幔布,除此之外,已别无他物。在墙壁上,有两处很明显的撬痕,艾里雅娜猜想,这以前一定是镶嵌六角星的地方,因为上面还留着清晰的六角星形的印子。菲拉斯看着别人四处乱跑,心里也痒痒,便对艾里雅娜说“二姐,我也去看看。”艾里雅娜想了想,说:“好吧,记住,不要和别人争东西,你争不过的。我们在大门口会合,人不来就一直等。”菲拉斯答应了,跟着其他人向住宅区跑去。艾里雅娜看见两个背着枪、黑衣黑帽的哈马斯武装人员正骑在摩托车上,不紧不慢地四处察看,心里多了几分安全感。她向东侧的窗户外望去,看到几个扛着东西的人匆匆走过。在靠近教堂的草坪上,有一个大坑,可能是定居者们准备种树用的,但更像是他们把长在这儿的一棵大树连根挖走了。树坑旁边有一个垃圾桶,里面塞满了垃圾,桶上面贴了一张sha龙的头像,可见这些以色列定居者对他有多么愤恨。

        艾里雅娜开始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寻找那个金属物件。萨拉杰说它藏在第二排椅子下面,但这里的长椅早已被人推得乱七八糟,分不清位置,艾里雅娜只好从前往后一张一张地查看。可是,她把整个前排的椅子都找遍了,还是没能找到。她有点沮丧,担心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但过了会儿,艾里雅娜忽然想到,会不会是从后面数起的第二排?她精神大涨,跑到后面找了起来。可是,她把后排的长椅一条条翻了个遍,仍然一无所获。艾里雅娜想,也有可能是萨拉杰那朋友看见警察来了,一时心慌,记错了位置,或者,那白痴说的是他当时所站立的位置的前面两排?她不由有些着恼:“看来得把所有的大椅子都翻一遍才行,真是活见鬼,我究竟是来寻宝的还是来打扫卫生的?”

        这时,一个皮肤黝黑、圆脸盘的小伙子抱着一个小金属柜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教堂。他放下小金属柜,迅速掩上了教堂的大门。艾里雅娜微微有点害怕,忙问道:“你干什么?”小伙子这才注意到艾里雅娜,他汗光闪闪的脸上透着焦急,说:“你好,帮帮我好吗,我在这里躲一下,不要告诉别人。我找到一个小冰柜,那几个人看见了,要抢。帮帮我好吗?”说着,他四下打量着教堂,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艾里雅娜最讨厌那些不讲道理的人,就说:“好吧,我不会告诉别人。”可她转念一想,这人藏在教堂里,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还是想个办法让他离开才好。一抬头,她看见了窗外草坪上的那个大树坑,顿时有了主意。艾里雅娜走到窗边四下张望,并没有人过来,就对小伙子说:“喂,藏这儿,这儿有个大洞,快。”

        那小伙子正慌乱地寻找着藏身之处,一听她的话,连忙翻出窗外,查看那个洞。他说:“好像可以。”就让艾里雅娜把小冰柜递给他,然后抱着小冰柜蹲进了洞中。这洞还不够深,他盘坐在洞内,冰柜搁在腿上,头顶只比洞口低了一点点。小伙子说:“屋里有一堆破布,麻烦你给我盖在头上,谢谢你。”艾里雅娜从教堂里抱来一大堆破幔布,笑道:“别害怕,鸽子藏在乌云里,老鹰肯定找不到。”说着,就把幔布堆在了洞口上。她左右看看,又把那个贴着沙龙头像的垃圾桶拖到了洞边,说:“小心,上面还要盖东西,小心啊。”就把垃圾桶推倒在洞口上。只听“咚”地一声响,接着洞里传来“哎哟”的叫声。艾里雅娜忙问:“你还好吗?砸到了吗?”小伙子在幔布下面说:“我没事。”嗓音颤抖,让人怀疑。

        艾里雅娜怕有人过来看见,急忙翻过窗口,回到教堂里。她正打算继续找那个金属物件,教堂关着的门忽然被推开,几个男子闯了进来,其中一个头发枯黄的中年男子劈头就问:“干嘛关门?”艾里雅娜被这声势吓了一跳,她镇定一下,说:“找东西呗。”“这地方能有什么东西,蠢货。”艾里雅娜立刻回敬道:“刚找到一头黄毛野猪。”中年男子并不在意,和几个人四下打量教堂,其中一个人还跑进后面的小房间中,但又失望地走了出来。那中年男子问:“你看没看见一个小伙子,手里抱着柜子的?”艾里雅娜说:“没看见,我一直在找值钱的东西。”几个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将教堂内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时,中年男子走到窗边向外看,艾里雅娜担心起来。但他并没有发现异常,只对垃圾桶瞧了一眼,就转身招呼几个同伴,一起离开了。艾里雅娜看着他们走远了,就冲窗外说:“出来吧,都走啦。”小伙子吃力地推开垃圾桶和幔布,从洞里爬了出来。他抱儿子似的抱着小冰柜,走到窗边,对艾里雅娜说:“多亏你帮忙,谢谢。”艾里雅娜说:“我看见他们几个都往东边去了。咦,你的头”小伙子的额角上肿起了一个红红的包,看来刚才被垃圾桶砸得不轻。他摸摸头上的包,笑着说:“没什么,不痛。”艾里雅娜有些歉意地问:“真的不痛吗?”小伙子满不在乎地说:“这点伤算什么。嗯,谢谢你帮我藏起来,不然这冰柜肯定保不住。”艾里雅娜笑道:“不用谢,抱歉,把你头上的包砸红了。”小伙子一愣,嘿嘿笑了,说:“我走了。”

        回到教堂里,艾里雅娜决定,要把每一张长椅都仔细检查一遍。她慢慢找着,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妮尔麦说纳尔玛与萨拉杰“搞到一起”时,那一脸的冷笑。妮尔麦到底会做什么?艾里雅娜不由担心起来。刚刚检查完六七张长椅,有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进了教堂。其中一个穿牛仔裤的男子说:“哇,倒是满大的。”身上斜挎着大皮囊的精瘦男子说:“要不先搜一搜?”另一个男子看了艾里雅娜一眼,对精瘦男子说:“有什么好搜的,犹tai人还会留东西给你?”穿牛仔裤的男子怒气冲冲地说:“还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艾里雅娜想,这伙人肯定是什么也没有搞到手,所以脾气才这么大。

        精瘦男子说:“现在就烧吧,别耽误时间了,我还要回家呢。”艾里雅娜大吃一惊,那金属物件还没有找到呢!她连忙说:“不能烧!”穿牛仔裤的男子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能烧?你在找什么?找你的弥赛亚吗?”几个男人粗野地笑了起来。艾里雅娜迅速编了一条理由,对他们说:“现在大家都在房子里面找东西,你一放火,一来可能引燃其他房子,二来会有别人也跟着放火,很快这里到处都会烧起来,那时候,大家不但拿不成东西,说不定还会烧死人,你们想过没有?”精瘦男子愣了一下,说:“小姑娘危言耸听。每栋房子里都有人在翻箱倒柜,东西还没拿够,谁肯跟着放火?你出去,小心烧死你。”说着,就打开皮囊的塞子。

        艾里雅娜原以为这个大皮囊里面装的是水,可是塞子一开,里面竟飘出一股浓浓的汽油味。她很是意外,心想,这人怎么会往装水和奶的皮囊里面装汽油,真是糟蹋东西!看来,他们不是来捡便宜的,是专门来放火的。眼看他就要泼汽油了,艾里雅娜急中生智,说:“刚才也有人要砸这个教堂,结果哈马斯的人来了,他们说这所房子大,留着有用,谁也不能砸。就是那两个骑摩托车的,穿黑衣服的。”精瘦男子立刻停下来,他半信半疑地看着艾里雅娜,问:“真的?”艾里雅娜说:“我骗你干什么,我在这儿什么都没找到,也想放火呢。你要放就放,不过,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穿牛仔裤的男子冷冷地说:“天都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在这儿找什么?”艾里雅娜说:“我和我三个兄弟一起来的,还不是想找些值钱的东西。”“哈马斯从来就没有说过这些话,你在撒谎,是不是?”

        艾里雅娜给戳穿谎话,脸一下子红了。她眨眨眼,努力压制住慌乱的情绪,瞪着他说:“他们真的说过!”“你撒谎!”穿牛仔裤的男人恶狠狠地对艾里雅娜吼道。他扭头对精瘦男子说:“泼呀,马上就烧。”精瘦男子犹豫了一下,就把一皮囊的汽油全泼到了木头墙壁上,然后掏出了打火机。艾里雅娜急了,大声说:“他们真的说过不许破坏这栋房子!你们不许烧!”说着,突然冲过去夺下了打火机,一把扔出窗外,又说:“哈马斯的人刚刚才走,你们过去问问就知道了。”那三人见艾里雅娜又是大叫,又是抢打火机,倒是愣住了,心想,这女孩怎么这么大胆?恐怕哈马斯的人真的来打过招呼,不然她怎么敢这样。三个人的脸上渐渐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艾里雅娜趁热打铁,说道:“他们还说过,这里的一切现在都是哈马斯的财产。你们真的要烧,我也不拦了,但我会告诉他们,是你们烧的,他们会找到你们算帐的。”

        这几句话让三个人彻底相信了,穿牛仔裤的男子闷声说:“走,其他地方看看去。”三个人满脸不快地离开了教堂。艾里雅娜把教堂的大门关上,想趁屋子里还看得见,赶紧找东西。大半的椅子都被她翻过了,她站起来,撑了撑酸痛的腰,然后,又掀开一条长椅。在椅子底部,艾里雅娜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兴奋地把这包紧紧卡在椅子底部的东西取了下来,撕开黑塑料袋,里面露出一个约一尺宽的奇怪金属物。她拿起这个有七支小圆柱、呈树杈状的东西仔细看着,觉得好像在画册上见过,再一想,立刻就明白了,这很可能是以色列人用的烛台。果然,她在几个小圆柱顶端的凹陷处找到了蜡烛熔化后形成的蜡块。这个烛台是青铜做的,七个插蜡烛的分枝对称地一字排开。烛台表面雕刻着繁复而奇异的纹饰,显得古色古香,除了底座有一圈锈,其他地方都光滑发亮。艾里雅娜满心欢喜,她知道,只要是闪闪发亮的金属,弟弟没有不喜欢的。

        艾里雅娜想起刚才那个藏在洞里的小伙子,她担心别人会抢自己的烛台,就用黑塑料袋重新把烛台包起来,想找个办法,能把它毫不显眼地带出去。忽然,一只猫的影子从眼前掠过,艾里雅娜惊了一下,连忙抬头,在教堂里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那只猫。艾里雅娜刚才一直忙着寻觅烛台,无暇顾及其他,现在因为找猫,才开始注意这所教堂内部的陈设。这教堂看样子怎么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墙壁上一些地方已经旧得发黑。那一排排长椅也显得年深日久,椅背上的漆都被磨掉了。教堂有几扇嵌着彩色玻璃的马蹄窗,屋顶很高,从顶上垂下几条细细的铁链子,大概是以前用来挂吊灯的。

        艾里雅娜静悄悄地站在光线黯淡的教堂中,逐渐被一种古老而安祥的气氛所包围。她喜欢这异样的安祥与宁静,屏住了呼吸,不想发出一点儿声音。不知不觉中,一股神秘而兴奋的感觉浸没了她的肌肤,让她突然生出迷离的错觉。她恍忽觉得,这所宽大的木屋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正在时间的河流里漂泊起伏。她不知道它会漂到哪个年代,或许是三千年前,或许是三千年后,但无论出没于何时,她深信,这所木屋将始终保持它的神秘与,不会有丝毫改变,时间的风雨一缕一滴也吹不进来。在这轻轻摇荡的奇异房屋里,她似乎看到了几个世纪前的微弱烛光,似乎听到了一千年前的呢喃祈祷。朦胧夜色中,仿佛有一层深沉而悲凉的油彩正沿着教堂的四壁向下缓缓流淌,与此同时,一片洋溢着智慧与欢乐的气息也在木屋中婆娑飘转。艾里雅娜沉醉在这似真似幻的氛围中,久久不愿离开。刚才她只是为了找烛台才阻止那些人烧教堂,而现在,她是真的不愿意这所教堂被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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