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十一章（下）（续3）
瘦削青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很想知道，那些烈士在临死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当然，我们不可能知道。”一个大胡子说：“不一定！那些差点儿就要死了的人就知道。有个老头子告诉我，一次战斗中，有颗炸弹把他的战友全炸死了，他受了重伤，也差点儿死。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印象非常非常深刻的话。他跟我说：‘爆炸时，突然间一遍漆黑、一遍寂静，然后我感到，天国的风正在我头顶猛烈地吹拂。’这就是他临死时的感觉。这叫作有一个词濒死体验。”
众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菲拉斯说：“他的战友都是烈士，死后全都要进天堂的。”利亚德说：“大人讲话，小孩少插嘴。”胖子苦笑一声，说：“我家小孩儿也这么说，嘿，一字不差！现在都这么教小孩儿，你我没办法的。”菲拉斯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说：“古兰经上讲，‘号角一响，他们就从坟墓出来，奔向他们的主’”。众人默默地望着菲拉斯，若有所思。大胡子对利亚德说：“你儿子懂的不少啊。”利亚德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把菲拉斯带走了。
下午，通道里十分闷热，艾里雅娜全身都被汗湿透了，粘乎乎的不舒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洗个澡。拜哈艾丁来了电话，他说他表叔问过了，但什么也没问到。匆匆说了几句，艾里雅娜要省电池，就挂了电话，心里很是失望。关口一直关闭，塞拉娃已经带着孩子去她大姐家了，她在以色列的丈夫现在一定十分牵挂她和孩子们。阿迪莱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祈祷，祖母刚才吃了一大把药，现在也坐在方墩上闭目养神。艾里雅娜后悔没带一本书来，姐姐做的刺绣花样也没带来，不然，总能找点儿事做。她观察一个有点邋遢的男子已经很久了，他似乎一直在睡觉，从早睡到晚，到了饭点儿，起身吃些东西，就又躺下睡了。她想，这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可惜自己学不来，只好拉着两个弟弟做游戏，艰难地混着时间。眼看天快黑了，过道里更加阴暗，关口的大铁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艾里雅娜吃了半个大饼和一小把椰枣，就背靠着方墩打盹儿。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只见通道尽头的大铁门前已经闹成了一团。
艾里雅娜兴奋地问利亚德：“爸，是要开关口了吗？”利亚德说：“不知道。你去看看。”艾里雅娜和哈希姆跑过去，原来，是七八个情绪激动的男子正在用力摇晃铁门，要以色列人开关放人。这些人把憋了几天的气都撒了出来，一面全力摇晃、撞击铁门，一面竭斯底里地叫骂。围观的人有劝阻的，有跟着一起喊的，也有抱起膀子冷眼瞅着的。那几个人的力气不久就耗尽了，他们不再作声，只是疲乏地趴在铁门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地发呆，如同几件挂在栏杆上的长大衣。艾里雅娜失望地往回走，半道上，她看见有一家八九口人围成一团蹲在地上，老老少少都在低声哭泣。艾里雅娜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但旁边的人都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她略站了站，就走开了。
对扎科特的担心如铅块一样压在利亚德家每个人的胸口，阿迪莱常默默地流泪，几个兄弟也愁眉不展，利亚德强作镇定，却无法掩饰慌乱的眼神。那些人会怎么对待扎科特，会不会杀了他？这个念头锥子似的扎在每个人的心中，让他们昼夜不安，辗转难眠。
通道里的其他人也一天比一天更沮丧。这几天，除了极少数需要到以色列医院就医的重病患者，其他的人竟没一个能够过关。时间每拖一天，众人的恐惧就增加一分，几天过后，这群人个个形容憔悴，衣衫邋遢，通道入口处的每一次响动都会令他们不安，而通道尽头的任何动静总会使他们心跳加速。但是，每一次的欢喜都以失望收场，低声哭泣的人和暴躁发怒的人在不断增多。这条通道现在就像是一个上面紧紧盖住、下面文火慢炖的沙锅，温度越升越高，气压越变越大，人们的希望和意志正在一点点地被炖软、炖烂，化为一锅混浊的汤水。
已经是第七天了。昏礼拜后，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利亚德也和几个人坐在一堆生锈的铁丝网旁说着话。一个矮个子走过来，他笑呵呵地和大家打招呼，然后找了个空隙坐下来。穿牛仔裤的男子正在说话，他声音低沉，断断续续，其他人似听非听，各怀心事。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压抑了，矮个子从兜里抓出一把包装精美的糖，客气地给每个人发了两颗。大家剥开糖纸吃糖，甜甜的滋味让人的精神振作了些。一个浑身污渍的男子埋着头，把手里的糖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矮个子问道：“兄弟，怎么称呼？”男子说：“阿比阿德。”矮个子说：“糖还不错吧。”阿比阿德说：“味道挺好，谢了。”矮个子说：“我在市场上有个糖果摊，这不，跑得急了，只背了一大口袋糖出来，别的什么也没带。哎，兄弟，你为什么逃到这儿来？能说吗？”阿比阿德苦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个当兵的，领法塔赫的工资。这次部队给哈马斯打散了，家里也待不下去，就逃到这儿来了。”矮个子向他旁边带眼镜、外貌斯文的男子问道：“老兄你是教书的？”带眼镜的男子笑了笑，说：“都以为我是教书的。其实我十五岁就不读书了，一直在制衣厂当烫工。我倒是想教书，可没那本事。”他扶了扶眼镜，对阿比阿德说：“朋友，我听说哈马斯不会惩罚法塔赫的普通士兵。你是军官吗？”阿比阿德说：“我就是个普通士兵。不过，我可不敢冒险回去，万一我的名字上了他们的黑名单，那就完蛋了。”
利亚德说：“一般的人上不了黑名单。”制衣工人说：“我想哈马斯不会跟你计较。”阿比阿德冷笑道：“你不知道，他们先杀掉你，然后原谅你。我们是没有回头路的。”矮个子说：“不至于。那是对大人物。他们犯不着在你们这些小角色身上花力气。不过，你们输得可真够惨的，才打几天就把总部给丢了，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阿比阿德说：“我们的指挥官太软弱了，缺乏决断，那几天哈马斯攻打我们的阵地，可我们的指挥官一直没有发出过反击的命令。其实我们有的是能征善战的人，但上级不作统一指挥，他们也没办法。总之上面那帮人混帐透了。”利亚德说：“我想，他们没有下全面反击的命令，可能是因为害怕引起全面内战。”制衣工人说：“你纯粹是在瞎猜。”利亚德的脸一下子红了。阿比阿德说：“阿巴斯他们想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也确实打不过哈马斯，连最杰出的指挥官达赫兰都在埃及疗伤，我们的军队是真真正正的一盘散沙啊。”
制衣工人说：“其实不管是法塔赫还是哈马斯，我都不喜欢，法塔赫太软弱，哈马斯又太激进，闹得老百姓没有安稳日子过。”贾比尔抱着粗壮的胳膊，说：“老一辈的竭尽全力也没有多大作为，巴勒斯坦的命运，掌握在我们年轻一代手里。”他像是在说自己，“在年轻一代里，早晚会出现一个强大的领袖，他能够统一巴勒斯坦各派的力量，能够让巴勒斯坦强大起来。他可能来自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贾比尔眼中闪动着光芒。
制衣工人说：“如果真能出现一个强大领袖，那是我们的福气，否则，照这样下去，加沙迟早要被以色列吞掉。”阿比阿德说：“老兄，你想偏了，以色列可不想吞并加沙，加沙对他们来说是个大包袱，是个人口炸弹。其实以色列过去一直很希望埃及能接管加沙，但当时的埃及总统萨达特没答应。前年沙龙撤离了加沙的所有犹太人定居点，其实就是想彻底甩掉加沙这个大包袱。它吐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吞？”一个头发油亮的年轻人一直在仔细听，这时他忽然用一种尖尖的嗓音说：“加沙不但对以色列是个包袱，对法塔赫也是个包袱，我听不少人说，法塔赫在加沙这么不堪一击、全面溃退，其实都是他们先策划好的，这样即可以把加沙这个大包袱扔给哈马斯，又可以让哈马斯背负恶名，一箭双雕。”利亚德说：“如果真是这样，法塔赫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我看不像。”阿比阿德不屑地说：“胡说八道，典型的阴谋论。”
通道里响起一阵喧闹声，接着又是一阵阵哄笑。矮个子跑过去看了看，回来笑着说：“有个家伙吸毒过量，神智不清，硬说别人从他那儿偷了三十万美元，要对每一个人搜身，差点儿就把一个老头的裤子扒下来了。”众人都笑了。阿比阿德说：“想钱想疯了。不过，这年头，谁不想钱呢？穷日子没完没了，还越过越穷。”制衣工人说：“日子太难过了。我失业都快两年了，挣不到钱，对不起家里人啊。我现在就靠打零工挣点钱，家里有时只吃两顿饭，最难的时候，只吃一顿，顿顿都是大饼，都快忘了肉和蛋的滋味了。那点救济根本不够吃。要不是我当公务员的弟弟每个月拿钱接济我，全家人还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呢。可是，我弟弟现在也丢了工作。我想好了，干脆带全家去西岸，总比在加沙饿肚子强，我好手好脚，就不信找不到工作。”
矮个子同情地说：“你也真不容易。去西岸是对的，西岸的工作机会多，也更安全，比在加沙受兄弟的接济强多了。虽说是兄弟，但久了也不好，就算他自己没意见，他老婆也会有意见。看人脸色的日子不好过呀，你说是不是？”制衣工人默默地点点头。矮个子又剥了一粒糖塞进嘴里，咂了咂，说：“我有个表妹，她丈夫当了烈士，留下七个孩子，没法过日子，也是靠我们这帮穷亲戚接济，多多少少帮一点。后来，有个做机电生意的商人，完全是出于道义，娶了我表妹，作了他的第四个妻子，她和她的孩子这才摆脱了困境。这个商人对她很关心，也很尊重，一点也没有因为她是再婚就瞧不起她，还供她的几个孩子读书。我们这些作亲戚的都很感激他。”利亚德说：“你们也是帮了忙的啊。关键时刻，还是亲戚肯伸援手。”说着话，他忽然想起了克里麦，自己家欠了她那么多钱，一直还不上，但人家从来就没有催过。可是现在，自己全家要逃到西岸去了，人家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们想赖帐？他决定，一到西岸就让妻子给克里麦打电话，告诉她，自己一定会继续还钱，决不会赖帐。但他又想，这些年下来，自己总共还了克里麦几个钱？和赖帐能有多大区别？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猛地涌上他的心头，他难过得手指微微发抖，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大网牛油。他身边穿牛仔裤的男子说：“我父亲是48年从加利利逃到加沙的难民，也是全靠这里的亲戚帮衬，才把日子过下来。他一直保留着加利利老房子的钥匙，说我们将来一定能回去。可惜，他老人家走得早，等不到那一天了。”他叹了口气。制衣工人拍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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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菲拉斯说：“他的战友都是烈士，死后全都要进天堂的。”利亚德说：“大人讲话，小孩少插嘴。”胖子苦笑一声，说：“我家小孩儿也这么说，嘿，一字不差！现在都这么教小孩儿，你我没办法的。”菲拉斯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说：“古兰经上讲，‘号角一响，他们就从坟墓出来，奔向他们的主’”。众人默默地望着菲拉斯，若有所思。大胡子对利亚德说：“你儿子懂的不少啊。”利亚德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把菲拉斯带走了。
下午，通道里十分闷热，艾里雅娜全身都被汗湿透了，粘乎乎的不舒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洗个澡。拜哈艾丁来了电话，他说他表叔问过了，但什么也没问到。匆匆说了几句，艾里雅娜要省电池，就挂了电话，心里很是失望。关口一直关闭，塞拉娃已经带着孩子去她大姐家了，她在以色列的丈夫现在一定十分牵挂她和孩子们。阿迪莱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祈祷，祖母刚才吃了一大把药，现在也坐在方墩上闭目养神。艾里雅娜后悔没带一本书来，姐姐做的刺绣花样也没带来，不然，总能找点儿事做。她观察一个有点邋遢的男子已经很久了，他似乎一直在睡觉，从早睡到晚，到了饭点儿，起身吃些东西，就又躺下睡了。她想，这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可惜自己学不来，只好拉着两个弟弟做游戏，艰难地混着时间。眼看天快黑了，过道里更加阴暗，关口的大铁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艾里雅娜吃了半个大饼和一小把椰枣，就背靠着方墩打盹儿。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只见通道尽头的大铁门前已经闹成了一团。
艾里雅娜兴奋地问利亚德：“爸，是要开关口了吗？”利亚德说：“不知道。你去看看。”艾里雅娜和哈希姆跑过去，原来，是七八个情绪激动的男子正在用力摇晃铁门，要以色列人开关放人。这些人把憋了几天的气都撒了出来，一面全力摇晃、撞击铁门，一面竭斯底里地叫骂。围观的人有劝阻的，有跟着一起喊的，也有抱起膀子冷眼瞅着的。那几个人的力气不久就耗尽了，他们不再作声，只是疲乏地趴在铁门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地发呆，如同几件挂在栏杆上的长大衣。艾里雅娜失望地往回走，半道上，她看见有一家八九口人围成一团蹲在地上，老老少少都在低声哭泣。艾里雅娜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但旁边的人都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她略站了站，就走开了。
对扎科特的担心如铅块一样压在利亚德家每个人的胸口，阿迪莱常默默地流泪，几个兄弟也愁眉不展，利亚德强作镇定，却无法掩饰慌乱的眼神。那些人会怎么对待扎科特，会不会杀了他？这个念头锥子似的扎在每个人的心中，让他们昼夜不安，辗转难眠。
通道里的其他人也一天比一天更沮丧。这几天，除了极少数需要到以色列医院就医的重病患者，其他的人竟没一个能够过关。时间每拖一天，众人的恐惧就增加一分，几天过后，这群人个个形容憔悴，衣衫邋遢，通道入口处的每一次响动都会令他们不安，而通道尽头的任何动静总会使他们心跳加速。但是，每一次的欢喜都以失望收场，低声哭泣的人和暴躁发怒的人在不断增多。这条通道现在就像是一个上面紧紧盖住、下面文火慢炖的沙锅，温度越升越高，气压越变越大，人们的希望和意志正在一点点地被炖软、炖烂，化为一锅混浊的汤水。
已经是第七天了。昏礼拜后，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利亚德也和几个人坐在一堆生锈的铁丝网旁说着话。一个矮个子走过来，他笑呵呵地和大家打招呼，然后找了个空隙坐下来。穿牛仔裤的男子正在说话，他声音低沉，断断续续，其他人似听非听，各怀心事。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压抑了，矮个子从兜里抓出一把包装精美的糖，客气地给每个人发了两颗。大家剥开糖纸吃糖，甜甜的滋味让人的精神振作了些。一个浑身污渍的男子埋着头，把手里的糖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矮个子问道：“兄弟，怎么称呼？”男子说：“阿比阿德。”矮个子说：“糖还不错吧。”阿比阿德说：“味道挺好，谢了。”矮个子说：“我在市场上有个糖果摊，这不，跑得急了，只背了一大口袋糖出来，别的什么也没带。哎，兄弟，你为什么逃到这儿来？能说吗？”阿比阿德苦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个当兵的，领法塔赫的工资。这次部队给哈马斯打散了，家里也待不下去，就逃到这儿来了。”矮个子向他旁边带眼镜、外貌斯文的男子问道：“老兄你是教书的？”带眼镜的男子笑了笑，说：“都以为我是教书的。其实我十五岁就不读书了，一直在制衣厂当烫工。我倒是想教书，可没那本事。”他扶了扶眼镜，对阿比阿德说：“朋友，我听说哈马斯不会惩罚法塔赫的普通士兵。你是军官吗？”阿比阿德说：“我就是个普通士兵。不过，我可不敢冒险回去，万一我的名字上了他们的黑名单，那就完蛋了。”
利亚德说：“一般的人上不了黑名单。”制衣工人说：“我想哈马斯不会跟你计较。”阿比阿德冷笑道：“你不知道，他们先杀掉你，然后原谅你。我们是没有回头路的。”矮个子说：“不至于。那是对大人物。他们犯不着在你们这些小角色身上花力气。不过，你们输得可真够惨的，才打几天就把总部给丢了，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阿比阿德说：“我们的指挥官太软弱了，缺乏决断，那几天哈马斯攻打我们的阵地，可我们的指挥官一直没有发出过反击的命令。其实我们有的是能征善战的人，但上级不作统一指挥，他们也没办法。总之上面那帮人混帐透了。”利亚德说：“我想，他们没有下全面反击的命令，可能是因为害怕引起全面内战。”制衣工人说：“你纯粹是在瞎猜。”利亚德的脸一下子红了。阿比阿德说：“阿巴斯他们想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也确实打不过哈马斯，连最杰出的指挥官达赫兰都在埃及疗伤，我们的军队是真真正正的一盘散沙啊。”
制衣工人说：“其实不管是法塔赫还是哈马斯，我都不喜欢，法塔赫太软弱，哈马斯又太激进，闹得老百姓没有安稳日子过。”贾比尔抱着粗壮的胳膊，说：“老一辈的竭尽全力也没有多大作为，巴勒斯坦的命运，掌握在我们年轻一代手里。”他像是在说自己，“在年轻一代里，早晚会出现一个强大的领袖，他能够统一巴勒斯坦各派的力量，能够让巴勒斯坦强大起来。他可能来自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贾比尔眼中闪动着光芒。
制衣工人说：“如果真能出现一个强大领袖，那是我们的福气，否则，照这样下去，加沙迟早要被以色列吞掉。”阿比阿德说：“老兄，你想偏了，以色列可不想吞并加沙，加沙对他们来说是个大包袱，是个人口炸弹。其实以色列过去一直很希望埃及能接管加沙，但当时的埃及总统萨达特没答应。前年沙龙撤离了加沙的所有犹太人定居点，其实就是想彻底甩掉加沙这个大包袱。它吐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吞？”一个头发油亮的年轻人一直在仔细听，这时他忽然用一种尖尖的嗓音说：“加沙不但对以色列是个包袱，对法塔赫也是个包袱，我听不少人说，法塔赫在加沙这么不堪一击、全面溃退，其实都是他们先策划好的，这样即可以把加沙这个大包袱扔给哈马斯，又可以让哈马斯背负恶名，一箭双雕。”利亚德说：“如果真是这样，法塔赫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我看不像。”阿比阿德不屑地说：“胡说八道，典型的阴谋论。”
通道里响起一阵喧闹声，接着又是一阵阵哄笑。矮个子跑过去看了看，回来笑着说：“有个家伙吸毒过量，神智不清，硬说别人从他那儿偷了三十万美元，要对每一个人搜身，差点儿就把一个老头的裤子扒下来了。”众人都笑了。阿比阿德说：“想钱想疯了。不过，这年头，谁不想钱呢？穷日子没完没了，还越过越穷。”制衣工人说：“日子太难过了。我失业都快两年了，挣不到钱，对不起家里人啊。我现在就靠打零工挣点钱，家里有时只吃两顿饭，最难的时候，只吃一顿，顿顿都是大饼，都快忘了肉和蛋的滋味了。那点救济根本不够吃。要不是我当公务员的弟弟每个月拿钱接济我，全家人还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呢。可是，我弟弟现在也丢了工作。我想好了，干脆带全家去西岸，总比在加沙饿肚子强，我好手好脚，就不信找不到工作。”
矮个子同情地说：“你也真不容易。去西岸是对的，西岸的工作机会多，也更安全，比在加沙受兄弟的接济强多了。虽说是兄弟，但久了也不好，就算他自己没意见，他老婆也会有意见。看人脸色的日子不好过呀，你说是不是？”制衣工人默默地点点头。矮个子又剥了一粒糖塞进嘴里，咂了咂，说：“我有个表妹，她丈夫当了烈士，留下七个孩子，没法过日子，也是靠我们这帮穷亲戚接济，多多少少帮一点。后来，有个做机电生意的商人，完全是出于道义，娶了我表妹，作了他的第四个妻子，她和她的孩子这才摆脱了困境。这个商人对她很关心，也很尊重，一点也没有因为她是再婚就瞧不起她，还供她的几个孩子读书。我们这些作亲戚的都很感激他。”利亚德说：“你们也是帮了忙的啊。关键时刻，还是亲戚肯伸援手。”说着话，他忽然想起了克里麦，自己家欠了她那么多钱，一直还不上，但人家从来就没有催过。可是现在，自己全家要逃到西岸去了，人家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们想赖帐？他决定，一到西岸就让妻子给克里麦打电话，告诉她，自己一定会继续还钱，决不会赖帐。但他又想，这些年下来，自己总共还了克里麦几个钱？和赖帐能有多大区别？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猛地涌上他的心头，他难过得手指微微发抖，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大网牛油。他身边穿牛仔裤的男子说：“我父亲是48年从加利利逃到加沙的难民，也是全靠这里的亲戚帮衬，才把日子过下来。他一直保留着加利利老房子的钥匙，说我们将来一定能回去。可惜，他老人家走得早，等不到那一天了。”他叹了口气。制衣工人拍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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