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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二 章 (1 / 2)

        季凤看看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不祥的阴影笼罩了她心头。这个头发花白的女教师,在历尽磨难的生活中,形成了一个习惯午夜十二点还没睡觉,这一夜就只能坐待晨曦了。这个不幸的习惯如影似形,常常来陪伴她,使刚五十岁出头的她,看起来起码有六十岁。头发已失掉光泽且已白了一半,面容憔悴,脸上肌肉松弛,时常还带点儿浮肿;只有那双大大的眼睛、俊秀的双眼皮,使人依稀看得出,在青春姣好的年华岁月里,她曾是十分美丽、充满青春魅力的姑娘。在她的脸上,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圣洁端庄,使人感觉得到,她以往的生活的纯洁和问心无愧。但细心的人也可以看出,在她恬静的外表之下,有的是人世恶意的报复,和命运盲目的安排集聚而成的年深月久的哀伤。不难想象,这过早侵蚀了她外貌的哀伤,同样也无情地噬咬着她的内心,使她心中总象揣着一只兔子似的,带着劫后余生的人难免的莫可名状的恐惧感。

        她不敢再看手表,惘然若失、心惊肉跳,看着床上睡着的女儿,心里却在担心此刻不在身边的那个。其实有什么要担心的呢!她常常也这么想,女儿已经成年,如果真象同女儿一起出去的那个漂亮姑娘蓝鸥不知是正经的、还是开玩笑所说的“去找对象”,作为母亲的她,倒是十分高兴呢!她不是希望早日抱外孙,并时常为女儿的腼腆暗中忧虑么?而自己女儿的品行,那更不用说,她是完全放心的。虽然,她那个二十四岁的大姑娘,比起目前一些才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来,似乎要嫩生得多,可她是了解女儿的。外表的柔弱并不等于内在气质也柔弱。才七岁,就那么倔犟,罚她站在雪地里,只想她害怕了来讨饶,谁知她不哼不哭,雪花儿落在脸上也不擦,到头来还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哭着求她回来……是呀,她身上的一半血毕竟是那个人……天可怜见!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吧!……

        走到表的顶端与时针合成一线的分针,无情地向下“嘀嗒”,她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静静的夜里,这叹息声显得那么响亮,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素来担心惯了,丈夫在世时,每次出门多久,她就为他担多久的心。现在,她的脉搏是为两个女儿才跳的。自从丈夫去世后,娘儿三个相依为命,夜夜厮守在一起,缺一不可。三位一体的习惯偶尔打破,不在的那个就会是另外两个谈之不倦的话题,担忧、猜测;就是刚才,小女儿还不住地问:“姐姐今天怎么啦,妈妈?不会出什么事吧?”她睡了,可还是会不时的睁开朦胧的眼,看看姐姐回来了没有。

        “可怜的孩子,真难为她了!”想到这,一种没尽到母亲责任的内疚感就会骚扰着她的心。她这孩子与别人不同,很早就懂得分担家庭的忧虑和生活的重担,体谅大人的苦衷。丈夫逝去,孩子身上那种令她又恼又怕的倔犟,奇迹般的消失了,变得那样善于体恤人一个才满十岁的女孩子呵!家境好些的,说不定还会滚进母亲怀里撒撒娇,在那些年月里,可怜的女孩子几乎承受了家庭生活负担的大半。自己身体一向孱弱多病,照顾妹妹,以及好些家务事,也就一古脑儿压在这孩子的肩上了,使她这做母亲的,面对孩子心中难免抱愧,虽然这种内疚并无充分理由。厄运的狂风暴雨之下的鸟巢,最受伤害的不是那不顾一切张开翅膀护住雏鸟的母鸟么?如今,孩子长大了,她做母亲的看到了自己青春的笑靥在女儿身上重现,感到欣喜和由衷的安慰,但时常也勾起她一腔难言的心酸与痛苦。而过去的种种,逝去的岁月的回忆,又是怎样地折磨着她……

        万籁俱寂,院子里的邻居们早已进入梦乡。屋顶上猫打架发出的婴孩哭般的啼叫,墙门外小巷里偶尔从这头响起、在那头消失的自行车铃声,都使她心惊肉跳。她再也等不及了,给小女儿掖好蚊帐,关了灯,就出了门。

        她并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只是那种人在担心时不安于座的意识的驱使,使她非去不可罢了。月亮已落到西面屋脊背后去了,她凭着估计,小心地绕过天井中那个被五户人家日常用水泼得四边溜滑的阴沟。她注意着,尽量使声音小一点,拉开大门……

        她刚出门走了没几步,昏黄路灯下,女儿迎面来了。

        “你上哪儿去了?”她一把搂住女儿,象是失而复得。她把女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带点责备却又十分慈爱地说:“这么晚了……”

        女儿低着头,没有回答,她也没追问。母女俩蹑手蹑脚穿过天井进了自家门里,她手脚麻利的开了炉子。

        “妈!”

        “嘘……”季凤笑容可掬,对女儿摇摇手:“妹妹睡着啦,”她尽可能的压低嗓子,耳语似的说:“妈今天备课备得晚,有点儿饿了。你先烫烫脚,啊!……”

        “妈妈!”当她把一碗热腾腾的蛋汤端给呆坐着的女儿时,女儿扑进她怀里,啜泣起来:“妈妈,您怎么不骂我?我知道,您今晚又睡不着了!”

        “别这样,小群!”她抚摸着女儿泪湿的脸蛋:“以后别这么晚,啊?……来,擦擦脸,吃了睡觉。”

        妈妈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伊群更不好受了,她宁愿妈妈骂她几声、打她几下。她知道妈妈过于担忧会失眠的,可是自己在清江之滨与所爱的人流连忘返,却把这些都忘了。这实在也怪不得她。爱情来到时的那种感觉,是颇难理喻又十分甘美的,谁又能让一个的年轻姑娘违反人类天性呢!

        “妈妈,”伊群停止了啜泣,捧住妈妈的脸,说:“以后您别老是为我担心。我都二十四岁了!”

        “唔?”季凤含笑看着女儿,伊群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轻声说:“再说,渔汛又要到了,我又要上夜班了,那您就老是没觉睡了。”

        “哪……今天也是夜班?”季风抑揄地笑了。这段时间女儿老是心神不定的,做母亲的早已猜到几分,女儿心里酝酿着什么。

        伊群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能跟妈妈透露点儿啥吗?”季凤含笑对女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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