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六 章 (2 / 2)
“您错了，我犯得着生气吗？”舒云鹏一举手，打断了荀少文的话：“我的野心就一个业务组副组长，您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吧！……您也别问我野心有多大，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舒云鹏一边说，一边为荀少文斟满酒，自己也斟满并一饮而尽，一边说：“野心这玩艺儿，说不清道不明，根本无法严格界定。但我想不通的是，只有致力于平凡工作，过平凡生活才是正当的，是符合社会主义道德的这种观念，怎么就成了整个社会唯一合理训条了？”
“在平凡的工作中，做出不平凡的贡献，这不正是社会主义国家的青年应该有的崇高精神吗！”
“好吧！您说得很好！”舒云鹏说：“那么，请您告诉我，徐一鸣这样跟您的崇高精神对得上号吗？”
看见荀少文被问住了，舒云鹏笑着继续说：“说白了吧，我很想知道，发明这一理论的人，宣传推广这条规则的人，自己是否这样想、这样做？……一个人表示愿意去干最平凡的工作，你们就大加赞扬，说他思想觉悟高……说到底，你们只是接受了一些现成的概念，笼统地接受现成的教条，难道就不想想，社会的进步不是靠形式……您不是说我不配当一个工人吗？假定我是个天赋很高的诗人，为了适应一种宣传方式的需要，我就该主动要求去做掏粪工人？……处在一种不能尽力的状况下的人，想要改变自己的地位，并为此作出努力，得罪谁了？”
荀少文一直没插话，眼睛却始终盯着舒云鹏。这年轻人刁钻古怪，却聪明过人。你说他恶作剧吧，他表现得很认真；你说他不是恶作剧吧，显而易见也说不通。荀少文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舒云鹏会被推选为副组长了。一个胸怀坦荡的人，是不在意下属有思想有能力的，他的潜意识中有一个声音似乎在说：这次你可能错了。只是，他的自尊心实在太强了，所以，他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这个声音，而是在想舒云鹏说徐一鸣的那句话“徐一鸣这样跟您的崇高精神对得上号吗？”
业余时间帮姐姐管管酒馆，赚点外快，没什么错。既然不违反法律法规和单位纪律，无限上纲就没理由；可跟“崇高精神”，也确实完全不沾边。
但是，笼统地说没什么错，荀少文心里却挺别扭。这两者之间，总有些说不出来的东西让人犯晕。他东想西想，忽然想起舒云鹏的另一番话：“在这里，至少水产品，什么带鱼啊、墨鱼啊、黄鱼啊、虾啊蟹啊，等等，是货真价实的，又新鲜又正宗，这在别的个体酒馆是不可能的。”
这一来，荀少文真正沉默了。他已经意识到，利用职务之便，似乎已经融入社会生活，正在一点点变成常态，虽然现在还是羞答答的。而某些曾经崇高的东西，确实不知不觉的正在逐渐崩塌，慢慢成为被嘲笑的对象；责任心也正在被淡化，变得不合时宜……前些天，他碰到了一位老战友，是在一个县里工作的。闲谈当中，老战友说他们县里的包产到户，已经基本搞定了……这都什么事儿啊？难道因为理想过于虚幻，就必须否定理想，推行实用主义，让人变得越来越短视，只顾眼前利益？……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有些事，一旦跨出第一步，再回头就很难了，非这么做不可么？
对看不太懂的变化，他不是没有过疑惑。但是，作为一名老共产党员，虽然很多事他也觉得不理解，很苦恼，甚至很反感，但却不敢说。自从参加革命，他荀少文成了一名革命军人，就以服从党的命令、上级的命令为天职，从不讨价还价。但现在，他确实感到迷茫，迷茫这社会何去何从……
这当儿，一瓶酒已见底，舒云鹏又要了一瓶，并不断给荀少文斟酒。荀少文喝得口滑，已经来者不拒了。他忽然觉得有点燥热，说：“那是什么歌，这么难听！”
柜台上放着一台录音机，正在放着《何日君再来》。听到荀少文问了，舒云鹏回答说是邓丽君唱的歌。这一来，荀少文更加焦躁了：“怎么都是她？”
舒云鹏示意女店主关了录音机，笑道：“是啊，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叫了十几年等于白日做梦，邓丽君反攻大陆，一夜之间就成功了……不好！”
他看了看荀少文，不由得暗暗叫苦！他看出荀少文真的醉了……
舒云鹏是个讲信用的人，既然今天使坏，灌醉了荀少文，就不会丢下他不管的。累出一身臭汗，他好不容易把几乎不能自己走路，又不认得路的荀少文送回了家时，已经很晚了。
从荀少文住的那黑咕隆咚的房子里出来，他差一点辨不出方向了。他喝得也不少又累得要命，冷风一吹差一点就吐了。他稳稳神，不顾一切地向着剧院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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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鹏一边说，一边为荀少文斟满酒，自己也斟满并一饮而尽，一边说：“野心这玩艺儿，说不清道不明，根本无法严格界定。但我想不通的是，只有致力于平凡工作，过平凡生活才是正当的，是符合社会主义道德的这种观念，怎么就成了整个社会唯一合理训条了？”
“在平凡的工作中，做出不平凡的贡献，这不正是社会主义国家的青年应该有的崇高精神吗！”
“好吧！您说得很好！”舒云鹏说：“那么，请您告诉我，徐一鸣这样跟您的崇高精神对得上号吗？”
看见荀少文被问住了，舒云鹏笑着继续说：“说白了吧，我很想知道，发明这一理论的人，宣传推广这条规则的人，自己是否这样想、这样做？……一个人表示愿意去干最平凡的工作，你们就大加赞扬，说他思想觉悟高……说到底，你们只是接受了一些现成的概念，笼统地接受现成的教条，难道就不想想，社会的进步不是靠形式……您不是说我不配当一个工人吗？假定我是个天赋很高的诗人，为了适应一种宣传方式的需要，我就该主动要求去做掏粪工人？……处在一种不能尽力的状况下的人，想要改变自己的地位，并为此作出努力，得罪谁了？”
荀少文一直没插话，眼睛却始终盯着舒云鹏。这年轻人刁钻古怪，却聪明过人。你说他恶作剧吧，他表现得很认真；你说他不是恶作剧吧，显而易见也说不通。荀少文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舒云鹏会被推选为副组长了。一个胸怀坦荡的人，是不在意下属有思想有能力的，他的潜意识中有一个声音似乎在说：这次你可能错了。只是，他的自尊心实在太强了，所以，他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这个声音，而是在想舒云鹏说徐一鸣的那句话“徐一鸣这样跟您的崇高精神对得上号吗？”
业余时间帮姐姐管管酒馆，赚点外快，没什么错。既然不违反法律法规和单位纪律，无限上纲就没理由；可跟“崇高精神”，也确实完全不沾边。
但是，笼统地说没什么错，荀少文心里却挺别扭。这两者之间，总有些说不出来的东西让人犯晕。他东想西想，忽然想起舒云鹏的另一番话：“在这里，至少水产品，什么带鱼啊、墨鱼啊、黄鱼啊、虾啊蟹啊，等等，是货真价实的，又新鲜又正宗，这在别的个体酒馆是不可能的。”
这一来，荀少文真正沉默了。他已经意识到，利用职务之便，似乎已经融入社会生活，正在一点点变成常态，虽然现在还是羞答答的。而某些曾经崇高的东西，确实不知不觉的正在逐渐崩塌，慢慢成为被嘲笑的对象；责任心也正在被淡化，变得不合时宜……前些天，他碰到了一位老战友，是在一个县里工作的。闲谈当中，老战友说他们县里的包产到户，已经基本搞定了……这都什么事儿啊？难道因为理想过于虚幻，就必须否定理想，推行实用主义，让人变得越来越短视，只顾眼前利益？……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有些事，一旦跨出第一步，再回头就很难了，非这么做不可么？
对看不太懂的变化，他不是没有过疑惑。但是，作为一名老共产党员，虽然很多事他也觉得不理解，很苦恼，甚至很反感，但却不敢说。自从参加革命，他荀少文成了一名革命军人，就以服从党的命令、上级的命令为天职，从不讨价还价。但现在，他确实感到迷茫，迷茫这社会何去何从……
这当儿，一瓶酒已见底，舒云鹏又要了一瓶，并不断给荀少文斟酒。荀少文喝得口滑，已经来者不拒了。他忽然觉得有点燥热，说：“那是什么歌，这么难听！”
柜台上放着一台录音机，正在放着《何日君再来》。听到荀少文问了，舒云鹏回答说是邓丽君唱的歌。这一来，荀少文更加焦躁了：“怎么都是她？”
舒云鹏示意女店主关了录音机，笑道：“是啊，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叫了十几年等于白日做梦，邓丽君反攻大陆，一夜之间就成功了……不好！”
他看了看荀少文，不由得暗暗叫苦！他看出荀少文真的醉了……
舒云鹏是个讲信用的人，既然今天使坏，灌醉了荀少文，就不会丢下他不管的。累出一身臭汗，他好不容易把几乎不能自己走路，又不认得路的荀少文送回了家时，已经很晚了。
从荀少文住的那黑咕隆咚的房子里出来，他差一点辨不出方向了。他喝得也不少又累得要命，冷风一吹差一点就吐了。他稳稳神，不顾一切地向着剧院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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