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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1 / 3)

        世界上有这一等人,他们年轻的时候,青春的幻想点缀着他们的生活,雄心壮志丰富了他们的思想,为天地立心的愿望开拓了他们的视野……那真是人生的奇妙境界!世界展现在他们面前,生活和未来向他们慷慨招手来吧!英雄的业绩在等待你们,胜利的桂冠在恭候你们!别做屋檐下的麻雀,要做蓝天之上的雄鹰于是他们挣扎、迷乱、追求、犯错、放弃、再追求……年事日高,热情渐渐消退,理想逐个泯灭。随后娶妻生子,安于现状,自得其乐,并且带着受人景仰的饱经沧桑的姿态,历尽人间波涛的自信,告诫下一代:“生活是件麻烦事儿,其中充满着偶然性。别把自己看成是了不起的人,命运的力量比意志更强!……”

        世间还有另一等人,用现成的话语来形容那就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生活的经验并没有使他们意志消沉、停滞不前,而是使他们增添了更多的勇气和信心;他们用经验来武装自己,为的是避免犯一些不该犯的错误,虽然该与不该的判断有点儿主观。他们对时间流逝的态度也是积极的,既然自然规律给他们的时间日见其少,那就是在向他们提出要求凡事得赶快做。

        荀少文书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人民共和国的旗帜上,写着他和他战友们的名字,五千年文明古国的土地上留着他和他战友们的鲜血和汗水。他同他的连队,从山东一直打到江南,在a城火车站的争夺战中,他被弹片击断了两根肋骨,就留在当地养伤。伤好后,他先在军管会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又转到地方上,在新的工作岗位上继续为新生的共和国而战斗。他一生兢兢业业,从没有因战功向党向人民讨价还价,无论是在部队里,还是在地方上。社会应当感谢他,人民应当崇敬他,然而,命运却不加惠于他。

        到地方上不久,他结婚了。他的妻子,是a城六中的一名女教师。他们恋爱的过程很平常。有一次,荀少文出差,正好与带着学生郊游的女教师季凤同船。一个学生不慎掉进了滚滚清江,荀少文衣服也没脱翻身跃入江中……

        婚礼纯粹是新式的一次简单的茶会,两人的被褥铺盖合二为一,再添了些新的生活日常用具就成了。不过,美满的婚姻不一定依靠物质的力量,何况当时是不讲奢华的。这对夫妇,丈夫年纪不出三十,却是一个老革命,妻子年纪轻轻,很有文化教养,两人正好互补长短。没过多久,文化水平几乎等于零的荀少文,竟可以读一些难度较大的文章了;相信知识至上的女教师,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荀少文在表达爱抚方面显得有点笨拙,常常使细心的女教师善意窃笑,不过,他们相亲相爱日子倒也过得挺美满。隔年,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仿佛是幸福生活的象征性的玫瑰,给这个幸福已多的没处放的家庭增添了无限的生机。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流逝,工作和生活,紧张与甜蜜,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谁料想,天有不测之风云。反右运动开始了。年轻的女教师,因为给领导提过几条意见,被打成了另类。这个打击太意外也太沉重了,使这个安宁幸福的家庭一下子陷入了混乱。当时,有关人员找过荀少文,要他劝妻子放弃自己的观点,做个检讨,万事皆休。无奈这个外表沉静、温文尔雅,内在性格十分倔强的女教师断然拒绝,并公开在会上宣称:“如果我为真理必须开罪于人,我宁愿开罪人,而不愿因此而遮掩真理!”

        荀少文闻之又气又急,暴跳如雷:“这是谁教你的?”

        “你!”女教师平静而坚决地说:“你常对我说,革命者应该坚持真理,要敢于同错误作斗争。”

        荀少文铁青着脸,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狠狠地捶着桌面。他爱他的妻子,自以为也了解她的为人,但他怎么也不能理解,在这场伟大的斗争中,她竟会站到另类分子的立场上去:“这难道是那个一向温和柔顺的……”

        那些日子是难捱难耐的。每到夜晚,当群星团舞在夜的深蓝的天空中,平时正是家中最惬意最欢乐的时光,此时却象坟墓一般死寂。荀少文抽着闷烟,烦躁地踱过来、踱过去,妻子却躲在一旁缝补衣服。今后怎样生活,怎样应付这混乱不堪的局面,这是荀少文苦思而不得其解的问题。他觉得奇怪,也觉得痛心。妻子家庭出身不坏,她父亲是个穷教员,虽然不是共产党员,但为人正直,富有正义感。a城解放前夕,他和一些工人和进步教员、学生一起,为了保护a城的火力发电厂,在同奉命炸毁电厂的国民党军队的殊死搏斗中,壮烈牺牲了。这样一个可骄傲的父亲,他的女儿竟会如此,这简直不可想象。荀少文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单位里那个十九岁的青年伊正刚,刚刚中学毕业,一进单位,就那么飞扬跋扈,大肆攻击社会主义,还说什么现在有些干部官僚主义的气息严重,说他荀少文也如此。查此人家庭出身,乃是资本家,他的言行完全可以找到其阶级根源。但自己的妻子呢?荀少文也曾心平气和地问过她,但她竟不知从哪儿学来那么一套打着红旗反红旗的荒唐谬论,简直没法跟她谈!

        夜深了,静悄悄的,只有火车头沉重的喘息,时起时伏,象是大地强烈而低回的梦呓。孩子躺在摇篮里,没人理睬,哭了。哭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妻子走到摇篮边,弯下身子抱起孩子,一滴眼泪落在孩子脸上。她抱着女儿摇着、哄着,轻轻地哼着“什么夫斯基”的摇篮曲(荀少文永远也弄不清那些别扭的外国人名):

        “喂!暴风雨,你停息下来吧!

        白松树啊,不要瑟瑟响!

        我的小宝宝在摇篮里香甜地睡觉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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