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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4)

        等三姑娘回去路过那口井时,众人早已散去,留下的只剩下井沿的那块大大厚厚的冰还有冻成的小臂粗细的井绳了。他看到了驼背铁匠郑平虎大摇大摆的进了土地庙。三姑娘好奇,什么时候那郑平虎和萧散老道儿又纠缠在了一起啊,出了什么事,没听说过,好奇之下就也随了进去。

        土地庙里住着的道人叫做萧散冠人,是个六七十的老头儿,猛的一瞧上去,倒也有着几分世外高人的那几分不食人间烟火气的超凡气息。土地庙里有个白椹树,树下有口缸,缸里养着一对儿的鱼,一黑一白是为阴阳。萧散冠人虽然属正一道,可他却没有妻室,也如素,比着那龙王庙里的和尚儿守着清规戒律。冠人自言是禀天地之气而生,面相五指解梦,生辰八字属相,奇门遁甲之术,麻衣相柳庄相具有所通。他曾喝醉了就和庄子里的人说起过自己的故事。

        那年他到了县里,被朱老太爷请了过去。你若问这朱老太爷是哪一位。旁边听着的人定会很惊诧,难不得你不知这朱老太爷,不知这整个地界里最大的财主朱老太爷。不等你来问,旁边的人就会好好的给你说道说道了,像是在这里不知道朱家是说明你有多么的孤陋寡闻,粗鄙不堪了。这朱家有多大有多富,不消多说,听听他家可有着‘出城百里,车不轧异姓地,鞋不沾他家泥’之说便分明了。这朱家祖上可是为了我们这里争了泼天大的一口气,他们家竟然娶了孔家的嫡亲女儿,虽然当时也是百般的不易,据说要从他家到孔家,娶亲路上一步一块银,十步一块金,可也终成正果。那是为我们这里留得下孔圣人的文气,文曲星的仙气,了不得的遗泽。

        再说那朱老太爷寻这老道儿所为何事,无他,堪舆风水。这老太爷自知时日不多,就想着为自己寻一个好的去处,也好庇护庇护着子孙,襄保襄保着后人。可偏偏为什么挑中了这个老道儿是因他有着神术,这后面再说。那老道儿接到了这活计,不仅不上赶着反而却想着推脱。老道儿说与那朱老太爷,这风水宝处本是天生地造的,只能有机缘的人巧合而得,强求不来的,否则反生祸患。这窥破天机,这妄得气运是要受到反噬的。可老太爷一辈子经商,受够了那被官宦欺压的苦,临老了成了心结就万般也不顾了,风水轮流转嘛,只想着盼着能在自己的子孙里也有着做官的,不用被人欺压,再欺压欺压别人。这老道儿见那朱老太爷这般模样,没奈何接下了这差事。

        却说那老道儿接了差使,三年不见一点儿的踪影,三年后的年关将至时,这老道儿来到了朱家的宅子,见了更加衰朽不堪的朱老太爷,未曾言风水,只说往后这朱家必须要将自己养着供着,像那戏文里曹孟德待关二爷样,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出门时四人抬的轿子,在家时十几个十几个的娇媚丫鬟,夏不能热着冬不能冷着,气要使顺着。朱老太爷那命全凭着心里的一口气给吊着,知道要交代后事了,便对着后辈们吩咐一切按照先生说的办。老道儿见朱老太爷允了自己的要求,才说得了一处地方,正是八大庄的土地庙后二里远的地方。这是一处难得的福地,坐北朝南,右有小西河护着,得水为上,,左有老黑林掩着,藏风次之,葬在这里,生气聚使不散行使有止,后人们可以出得了五十个举人,十个进士,一个状元。

        年关那个关口,朱老太爷终是没能过得去,否则也成了九九圆满之数了,老道儿说这就是妄得气运的后果,受了天罚,损了老太爷整十八年的阳寿啊。出丧时,那老道儿却变得眼睛瞎了一只,嘴哑了一口,腿废了两条,手也残了一条。老太爷就埋在了,喏看到没,那里,那可是用的李家的棺材,看到了吗,那块石碑下的赑屃就是石匠吴的手笔。

        却说那朱家人一开始对老道我儿挺好的,可这恩仇不能一直念叨着啊,仇是越念越厚,恩却是越念越薄的,而这情谊更是万不能经得住试的,施恩不图报才是正经儿的。老道儿现在是明白了,倒也不算晚呐。那朱家人见天看着向祖宗般供养着我,又有几个子辈入了西洋教,倒看着老道我碍眼,说我是个十足的混吃混喝的,下大年初一时不由分说将我给赶了出来。还是有一个人,朱老太爷的小儿子叫做朱幸的可怜着我,念着些情分,给了我一些吃食,才没让我立时的给饿死冻死。

        老道儿我心中自是不忿,敢情这面子里子全让这朱家人给得了,我却成了这般的田地。我那是只有一只手是好的,可我就用那一只手,整整在地上爬了半个月赶到了土地庙的朱老太爷的坟上。过土地庙时我还爬了进去,在地上摸了一片大模的,十片中个的,五十片小样的白椹树叶子,这可是施法再好不过的。我怀揣着那些叶子,正是正月十五的晚上,记得真真的,我在朱老太爷的坟地上看着这庄子,庄子里正在闹花灯,火树银花仿佛不是人间的地界而是天上个好去处。我从怀了拿出了那朱幸给的我的吃食,只剩下了一块馒头了。那是一块好大的馒头,天儿真冷,馒头好像石匠吴用来刻下的那石碑的石头。碑前的石案上的祭品一丁儿也没了,朱家是豪奢之家,自然是不在乎这点子的吃食,倒也没拿去,就被庄子里的人给偷走了。

        这世道艰难,十年劳作九年荒,老百姓喝的是白粥汤,拿回家都可以充作主菜来招待客人。我就躺在那石碑下,头挨着那赑屃,那赑屃的眼睛里有个吴字,看着他张着嘴,我就笑着对他说,多久没吃东西了,你怕是饿了,我也是饿了。可我不能给你吃了,你本就是死了的,我还要活着呢。我又举了举手里的馒头,不止硬的像块石头,也和石头一样的重,对着它说,这东西怕是你也咬不动的吧。我说完那泪就在止不住了,那只眼睛早坏了,我原以为里面的泪早就流干流尽了,可让风一吹,还是线似得滚了下来。我就这么看着,看着那花灯,听着风带着雪打着旋儿扑向夜,就着让那泪给泡的发软的馒头,就那么得等着。那馒头楞让我给吃出了元宵味。

        地上前儿的雪还没化尽,薄薄的一层,天上的月亮也和雪一样白,像一个咳血人的脸,老太爷的坟包像是裹了一张白花花的皮,我就笑着对老太爷说,我可没誑您,瞧给您选的地儿,别的不消说了,单就是到了地底下也是风流了。

        月到了中天,快子时了。我就从怀里掏出了那叶子,用牙齿一个一个一口一口的咬,咬成娃娃的模样。叶子已经枯了,沤得有些发黑了,可那苦味是半点没去。那时我的嗓子虽然坏了,可是那牙齿还是好着呢,这里面就是说的那因果报应,冥冥之中万事都是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的,要不然我全身的物件都坏了,就单单牙齿是好的,牙龈缩了进去,牙更长了,连那嘴唇都包不住了,就是在这等着呢。那叶子是真苦啊,我的舌头都给吃坏了,你们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一直只吃素呢,就是因为那挑子的缘故,失了味觉,绝了这口腹之欲,现着就是那屎闻着不臭我都敢吃。

        一声鸟叫传过来了,那鸟叫的很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听的人汗毛都掉了下来,我便知道是子时了。我就爬到石碑前的香案下,将那剩下的半块馒头作了祭品。我用那一只手把身子撑了起来,重重地给老太爷磕了三个头,毕竟老太爷没半分对不着我的,是子孙不肖,不守他老人家的话,对着他老人家我不能说得上是问心无愧的。那土地冻得和石碑一样硬,三个头完了,额头已是血肉模糊了。

        我从案子上取把了冷香灰,一口吞了,然后先将那最大的一模叶子放在嘴里,从那娃娃的正中腰噶脆一口咬断,那叶面上沾了我额头上滴下的血,倒像是从叶子断面中涌出来的,再然后是那十个中等的,最后就是那五十个小的了。前面都很顺利,大模的,中个的,小样子的,噶脆利落,一水的一咬即断,绝不拖泥带水。咬断了那最大的,我的眼变好了,咬完那十个中等的,嗓子和另一只手也好了,到最后时腿也好了。我站了起来,活动了下筋骨,灿烂的一笑,一伸手,那风就像水一般,从领口泄下,从腋下穿过,整个的心都是凉爽通透的。可是最后的一个,我咬了三次,牙齿都要松了,还是没断。我想或是累了,松口气,歇一歇。等我再要咬时,那风就又起了,扑了过来,抢似得从我手里把那片叶子给吹走了。待我寻时,白茫茫的一片,月也是明晃晃的,可就是见不到那叶子的影儿。我想事不过三,不可为而强为之不可取,这里头怕是有说头,就没了心思去寻它了,随他去了。

        后来啊,我才闻说了,才知道了这其中的根由,到底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欠别人的别人欠你的末了都要两清的,谁都是清清白白的。那最后的一片叶子你道是为何咬不断找不到,原是已有婴灵投进了肚子,不得不发了,又该着我受了那朱幸的恩惠,那妇人的肚子正是他的孩儿,所以留的了,也好把恩给清了。那孩子身负着举人的气运,就是现在的朱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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