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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七(1)

  七

  死亡在庄子里肆无忌惮的疯狂,像阵风一样地吹来刮去,人的生命像树上的叶子被它给撕裂扯去。

  这年春天的时候干旱的天气使庄子里的杨树的杨花如大雪一般落纷纷。整个庄子里的一切都被那白色的杨花缠裹住,像是肿了起来。杨花落的连小西河上也漫是白茫茫的一片,风都吹不开。就在这个春天里的一个夜晚,庄子里起了大火,不知是谁不慎点燃了铺天盖地的杨棉。今年到现在还没有下过雨呢,什么都是那么干燥燥的。风助着火势,火烧的很快,一层杨棉所引起的急火过后所有可以燃烧的都在燃烧着。

  这场漫天的大火把夜都烧着了,夜的黑色都被烧的一干二净。火窜的很高,火焰像是鬼魅一样张牙舞爪的跳动,它们霹雳巴拉的叫嚣着,在风的助力下试图扑向匆匆逃出屋子的人们。庄里的人们都被这仿佛是末日的景象给吓住了,他们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他们呆呆的看着这嚣张的火吞噬者属于他们的一切。火饕餮着进食,又快速的排泄出一堆堆焦黑的残垣断壁。他们中没有人想着去抢些东西,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场火一定要把这里的所有化为灰烬。

  火后一片狼藉,白灰铺了厚厚的一层,呛人眼睛的青烟一缕一缕的升起,又漫处的飘着。树木燃烧过后还立在了地上,从厚厚的灰烬里看得出树干的轮廓,树的枝丫已经烧成灰烬掉落在了地上。风吹过,白灰飞去,白灰所掩盖下木炭又生起了红光,火苗又从这棵残留的树干里面逃了出来。在这场大火熄灭后,天也亮了,上一个夜被烧得没了踪影。被关在笼子里的鸡,被拴住的羊,被圈住的猪都已经烧的熟透了,一阵阵勾人魂魄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一个人翻开了一堵倒下的土墙,土墙的下面压着一只皮焦的猪。这只猪的两只耳朵和一根尾巴已经被烧成了黑色的炭了。这只猪撞到了土墙,却又被土墙压倒了。它被凶凶的火烤的那层酥脆的皮上起了密麻麻的泡,泡里面的满是半透明的淡黄色的油脂。那土墙的土上面的余温还在,那猪皮上的油脂还没有凝固。庄子里的房舍也毁的七七八八,人们在还熏烫的废墟中努力的寻找着还可以使用的物件。

  关于这场火的起源庄里的人给出了不同的解释,其中最离奇的莫过是有人说是天降的,天火。说这话的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还说自己出门撒尿时抬头一看,天空中落下了一道火,把他吓抖了个激灵,尿都洒在了手上。从天空中划过的那火落下来没多久庄子里的火就起来了。

  福娘在这场火后就开始节省家里的口粮,她相信这场天火是上天给这世道里的人们的惩戒。赵时端曾经说过佛看到尘世已经病的无药可救时,佛也会没了办法。他说佛会降下来劫火将这世上的一切烧成灰烬,他说佛在这灰烬上佛会重新的造下八大庄、人、树、井、狗,他说直到了佛会再一次的对尘世无可奈何重新烧成灰烬。火已经烧了过去,尘世并没有变,也没有完全化为灰烬,那这灾事还是会无穷无尽的,直到这尘世合了佛的心意或者变成灰烬。福娘对佛的信仰只止于年节时摆上一些做祭品的吃食,她甚至会堂皇的在佛龛下的案子上摆上鸡鱼肉蛋,可是这场突降的大火让福娘知道了佛的威能,她知道那佛还有着万千的手段在等着祭出来。福娘觉得应该给躺在木盒子做的佛龛里的小佛像换一件新的红布。

  福娘还忧心着今年田地里麦子的收成。天气已经暖的让人穿起了薄单衫,可麦子还是一副黄弱弱的,丝毫没有返青的样子。风猛烈的吹着,直楞楞的树枝像是戏班子里的绷紧的二胡弦被老头用马尾弓子拉的呜呜咽咽凄凄楚楚的哭着,羔子他们在河边放着的大鸢风筝都在风花言巧语的诱惑下挣断了绳子飞的不见了踪影。这个春天的风没完没了,可是却没有一场雨,干燥的的尘土被风吹起,在屋子里落了厚厚的一层。

  这个春天干旱的连桃园里的花都开得十分的稀少,骨朵还没开就干枯的落了,枝上挂住的果子也一眼数的清。福娘将饭桌上的粮食换成了苦涩的野菜,一碗青绿色汤水里浮着些煮的软嗒嗒的野菜叶,喝到嘴里把牙齿和舌头都染绿了。庄户人到了这个时节本就是青黄不接的,只是今年的野菜也比往年少了,找到的也是像团蓬草,干硬硬的,福娘做之前要在灶里用大火煮上好久才可以下咽。婆婆对于饭桌上的改变也是罕见的对着福娘的这一番谋划称赞,俗语说,五天不雨一小旱、十天不雨一大旱,这一年的春天到里庄子的土地里就没有落过一滴的金贵雨水,怕又是个凶年哩。庄里的人们都是没日没夜的挑着小西河的水一桶桶倒进麦地里,水倒进土地里一瞬间就没了踪影。挂在那口老水井上的木桶已经够不到了里面的水了,好在小西河里的水没有少只不过是不再那么的清澈了,有些黄糊糊的。干旱使土地遍体鳞伤,太阳下的土皮一块块的龟裂蜷曲,撕裂开的大伤口让土地的皮肤支离破碎。土地的表皮长了一层错杂卷起的死去的鱼身上鱼鳞,又被风霜摧残出了繁多衰暗的皱纹。那破碎的伤口如同一张张来自地下的凶兽的大口,正等着人们的鲜血来饱饮。干旱已经在准备开始收割这庄里的生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