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预热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挑战。它需要对温度进行千分之一摄氏度级别的精密控制,任何一个微小的热扰动、一个焊点的瑕疵,都可能导致超导磁体瞬间失去超导特性,即“失超”()。那将不仅仅是前功尽弃,储存的巨大磁能会在瞬间释放,其破坏力足以让最核心的部件报废,整个项目将倒退数月甚至一年。控制室内,负责低温系统的工程师们个个屏息凝神,紧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不断刷新的温度和流量数据,许多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在静谧中回响。

  当所有温度曲线最终跨越最后的障碍,稳稳地停在-269摄氏度,也就是4K(开尔文)的超导工作温度时,控制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了许久的、短暂而热烈的欢呼。陈默总工紧绷的嘴角,也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为了避免转马丢失内容,app免费

  紧接着,更为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庞大的脉冲电源系统开始向磁体线圈缓慢注入电流。这是一股足以供应一座小城市的庞大能量,此刻却被驯服得如涓涓细流,以安培为单位,小心翼翼地、阶梯式地增加。何雨柱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高压电离的特殊气息。强大的磁场开始在真空室内无声地建立起来,这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拥有雷霆万钧之力,未来将约束亿度高温等离子体的无形牢笼。

  与此同时,各种精密的诊断设备——包括测量等离子体密度的微波干涉仪、捕捉瞬时现象的超高速相机、探测聚变反应产物的中子探测器——也纷纷开机自检,如同无数双锐利的眼睛,从不同维度密切监视着真空室内的任何细微变化,将海量数据化作瀑布般的光流,实时回传到主控中心的服务器矩阵。

  整个系统运行起来的噪音并不大,主要是循环泵和冷却设备的低沉嗡鸣,间或夹杂着电流控制器发出的轻微而持续的嘶嘶声。但在所有参与者听来,这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乐章。这乐章里,有低温系统的深沉贝斯,有电源系统的激昂弦乐,有诊断设备清脆的打击乐,它们共同奏响了一曲名为“希望”的交响,代表着几代人、数万人的心血凝聚的成果正在被成功激活。

  何雨柱站在主控室的后方,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些曾经剧烈波动的参数曲线,在工程师们的精妙调控下,逐渐趋于平稳,最终变成一条条代表着完美均衡的、赏心悦目的绿色直线。他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预热阶段预计将持续数周甚至数月,期间还会模拟各种可能的故障工况,如电源瞬时中断、冷却剂微量泄漏等等,如同对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全副武装的战士,进行最严苛、最残酷的压力测试。这是一个枯燥但至关重要的过程,如同万里长征的最后一步,飞船发射前的最后一次检查,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点火、约束、持续燃烧——还在后面。但当看到这个由钢铁、电缆和无数精密元件构成的庞然大物,如此听话地按照人类的设计意图平稳运转起来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如磐石的信心油然而生。这信心,不同于解决某个技术难题后的短暂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力量。它源自于父亲信中那句“想想咱们当初是怎么从绝境里爬出来的”,也源自于眼前这群默默奉献、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的战友。

  他们走的每一步,都脚踏实地。静默的崛起,其力量正蕴含在这日复一日的严谨工作和一次次微小的技术突破之中。预热,不仅是在加热冰冷的设备,更是在为那最终的点火时刻,为回应那个来自深空的未知挑战,为实现整个民族的能源梦想,积蓄着磅礴无匹的势能。

  “预热”阶段的顺利,并未让何雨柱有丝毫松懈。他深知,越是庞大的系统,其脆弱性往往隐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之中,如同健康的巨人可能被一根微小的、错位的神经纤维所瘫痪。他没有沉浸在控制室里那一片片赏心悦目的绿色直线中,反而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数据分析中心。他要求各分组将测试数据以更高的精度和更细的时间粒度进行记录和分析,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他亲自审阅的,往往不是总结性的报告,而是最原始、最枯燥的底层数据流。

  这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很快便收到了回报。数据分析团队的一个年轻分析员小李,在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过滤海量的磁场监测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现象。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屏幕上,代表磁场强度的曲线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平滑如镜,但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窗口,似乎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毛刺”。他反复回放,将时间轴拉到毫秒级别,才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当磁体系统运行在特定电流区间,且冷却系统负载达到某个阈值时,某个位于真空室顶部偏右区域的磁场传感器,会记录到一种持续时间极短(毫sem)、幅度极低(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中)的周期性抖动。它就像深海中的一声耳语,微弱到随时会被海浪声吞没。

  这个发现起初并未引起大多数人的重视。在小组的例会上,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倾向于将其归结为设备误差。“我们有成千上万个传感器,出几个有微小瑕疵的太正常了,”一位老专家摆摆手,“这波动幅度比噪声信号还小,没有任何工程意义。记录下来,等下次停机检修时换掉它就行了。”这个建议合情合理,也最节省时间和成本。

  但当报告送到何雨柱桌上时,他却用红笔圈出了那个异常现象出现的苛刻条件。“特定电流区间”、“特定冷却负载”,这两个限定词让他停下了笔。他叫停了简单的替换方案,他敏锐地感觉到,这种“抖动”的出现条件过于特定,不像是随机噪声或传感器老化。随机的故障不会如此精准地“挑选”自己的登场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