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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 2)

        习惯迟到的二道河春天今年格外晚,已是农历二月,但一场接一场的降雪依然将二道河裹得严严实实。沉沉子夜时分,二道河上空的煤烟伞盖刚刚飘散,又落下雪花来。二道河火车站风笛长鸣,雄风犹在的柴油机车一头撞进雪幕,拖拽着5432次列车一会儿在原野上飞奔,一会儿在山林中穿行。行色各异的旅客暂汇于一节节车厢,定格在一扇扇车窗后面。这趟连接关内外的列车不知上下多少旅客,承载过多少离合故事。而这回对于孔老太太一家,注定是冥冥命途中一次没有归程的旅行。

        5432次列车一路往南,车厢里回荡着钢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以及铁皮厢体的扭颤音,有如循环一节铿锵有力的钢琴奏鸣曲。大汗淋漓的孔尚志稍事平喘,便扯开硬卧车厢的涤棉窗帘回望生活半生的二道河,在北方的天际中搜寻,但这线点点光亮很快就消逝掉了。阵阵寒气从铝合金车窗透袭进来,孔尚志的内衣被汗水浸透,脊背凉凉的。睡意全无的孔尚志索性仰靠被卧坐着,望着闪泛微光的过道灯,任凭车厢板墙震颤心弦。

        隔间的孔克己夫妇同样难以入眠,车窗外是冰冷的风雪,而变幻心头的一帧帧记忆却火热的不得了。孔克己夫妇沿着这条熟悉的轨迹捡拾记忆,一路追回到70多年前的故乡。

        抗战时期的末夏子夜,傲岸于东海的巍山露出雄狮般的轮廓值守着滨海城。湿热的天气并没有降低官绅商贾们的兴致,灯火通明的三鲜楼刚刚开始打烊。宽敞的南天井里草搭着戏棚,红毡毯上开两箱(京剧、河南梆子)的戏班演员正忙着收场。女主角王映霞借着红幕布匆匆脱下戏服卸下妆扮,就着铜盆洗掉脸上的薄彩,就与两个女配角一齐上二楼客房休息。油汗津津的王胤川王胤川归置好京胡锣鼓,来不及歇口气又帮着几个男演员将一堆戏服收罗进两口大木箱。

        三鲜楼的两个女长佣也忙着拾掇杯盘残茶,打扫满地的瓜皮果屑。三鲜楼老板许金槐站在天井当央,亲眼看着趔趔趄趄的更夫老张头落下门杠,又反复叮嘱女长佣小心火烛才放心。

        神情亢奋的许金槐奔上二楼卧房,径直抱出撂在漆红写字台下的铁皮收款箱嚷道:“敏学娘,快来给我扇蒲扇,想不到今儿个太卖座了。”面露喜色的许金槐说着打开箱盖,“哗啦”将今天的饭款票款一股脑堆到桌上。

        许金槐媳妇跪在佛龛前,她又叨两句“菩萨保佑平安——菩萨保佑——”就起身给丈夫端上一碗儿温茶。满坏心事的许金槐媳妇站在丈夫身后挥动几下蒲扇,就忍不住推动丈夫肩膀,指指隔壁房间。手把洋钱的许金槐回头安慰媳妇道:“没事,孩儿他娘,在滨海谁敢惹乎咱们。”故作镇定的许金槐嘴说没事,却屏气凝神倾听一会儿外面动静。放心之后,许金槐猛嗞喽一口茶水,瞪起雪亮的眼睛,房间顿时爆出“哔波,哔波——”的算盘珠子响。

        吸蛤螺是滨海一种老少皆宜的锥管状贝壳,吃时先别断外壳小头,然后“嗞儿”一吸大头,一股软软的美味随即进口。刁钻油滑的三鲜楼老板许金槐这些年在滨海混得风生水起,包打官司,替人说事,两面通吃。又由于滨海方言里“许”和“吸”谐音,所以人送绰号“许蛤螺”。

        疲劳至极的两个女佣再次张望过楼上紧闭房门的主人卧房,才打着哈欠钻进楼下庑房。热闹一天的三鲜楼渐渐沉寂下来,南墙根金槐树上的知了也倦了。除去紧拴房门的女间,大多房间门窗洞开,一身腻汗的客人借助蹿堂风纳凉。滨海的天气怪怪的,白天火辣辣的太阳炙烤得树蔫地裂,但室内潮湿的床单被褥却能捂出霉绿来。

        深沉的后半夜,三鲜楼的木楼梯上传出一溜细微的脚步声。霎时,二楼一间客房竹床上跃起一道白影倏地翻出北窗,跟着楼顶发出“哗啦啦——”一趟瓦响。三鲜楼外面蹲守的查鬼子高声叫喊“武工队跑了——顺楼顶跑喽!”

        盘踞滨海的日本宪兵分遣队总共不到20人,他们主要依靠程克功的伪军部队镇压滨海抗日军民。“查”字在滨海方言里就是“杂交”的意思,比如不同种类的狗交配,生出来的就是“查狗”。因为老百姓憎恨厌恶穿黑制服的伪军,所以叫他们为“查鬼子”。

        爆喘粗气的查鬼子队长从空无一人的房间跳脚出来,便带着这伙人“咚咚咚——”纷踏着木楼梯下楼。气急败坏的查鬼子队蹿到南天井里,摆手让人放开被堵住嘴巴的老更夫,他回头狠剜楼上许金槐卧房一眼,就带人蜂拥上街追捕去了。

        屏气凝神的许金槐躲在卧房窗户根,宝星牌座钟的秒针“咔嚓——咔嚓——”揪心响。一直等到石板街上的人马纷纷往南去了,如释重负的许金槐才长吁出一口气,他对靠在身边的媳妇轻声道:“没事了,去点蜡烛吧。”许金槐说着推开浑身打颤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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