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多年以后的一个炎炎夏日，滨海采石场彩旗飘扬。一连串震耳的炮响过后，晒得黑黝黝的孔运林同社员们从隐蔽处跑出来，将炽热的大小块石分拣开来，再用铁丝网胶皮底的箩筐抬到拖拉机挂斗上。眼看这车铁皮挂斗就要装满，一块大石从码垛上滚落下来，砸到孔运林手上。
第二天上午滨海医院病房，面色蜡黄的孔运林颤抖着裹缠绷带的伤手，捧着两枚煮鸡蛋让给邻床的伤员。孔运林转身发现穿着露腚裤的小儿子棍儿巴望着床头柜上的红糖包，就从纸包里拣出一块红糖铬渣塞进棍儿嘴里。又一阵剧痛上来，坐立难安的孔运林折腾一番，便倒病床上喘粗气。医院止痛药短缺，病床边的孔克己娘只能用手布不断拭去丈夫额头的冷汗。
邻床的伤员看见孔克己一家这般光景，忍不住提醒道：“老孔，你伤得这样重，往后干不了重活，家里又这么多孩子，可得跟公家提提要求。”
病友好言相劝，脸色煞白的孔运林却闷不作声。神色黯然的孔克己娘回头对伤员说：“他一辈子犟种，从没向公家张过嘴！当年抬担架，把仅有的一副旧门板都拆下来——你不能一辈子光积极?——”因为伤后处理的事儿，孔克己娘与孔运林已经争竞过几回。一会儿，工程指挥部就要来人探望，心焦的孔克己娘忍不住唠叨几句，但看到孔运林双目紧闭，又不敢多说。
工程指挥部的王胤川走后，一肚子火的孔克己娘半晌午没与丈夫说话。孔克己娘绝没想到丈夫竟然道：“我没有什么要求，就是活计没有干好。”
好容易孔克己娘心气平缓下来，她一勺勺给孔运林喂着大米稀粥，又禁不住埋怨丈夫道：“你真是个不开窍的老榆木疙瘩！一条路跑到黑的犟牛！看往后这一家老小咋办？”没成想孔运林反倒说：“吃亏人常在，我一辈子还真没向公家张过嘴——不吃了，你也快吃饭罢”孔运林说着，又一阵疼痛上来，便倚靠床头喘息。
“大哥——嫂嫂”随着一声轻唤，许师娘挎着竹提篮走进病房来。脸庞清瘦的许师娘问候过孔运林，就从竹提篮里抱出十个煮鸡蛋摆在床头柜上，又捧出一套旧军装对孔克己娘道：“嫂子，滨海粮库正在招工——让克己穿得利利整整地去报名。”
面露喜悦的孔克己娘接过军装道：“中中，这回咱克己有营生做哩！妹妹，克己这孩子要志气，你三番两次让他找许继美，他就是不肯去。”孔克己娘说到许继美，眼看许师娘脸色不好，就拉许师娘坐下，轻声问道：“妹妹，你怎么瘦了？济南那边还好吧？”
面容憔悴的许师娘哽咽着没有答话，她望望曾经患难与共的孔克己夫妇忍不住嘤嘤啜泣起来。
日本投降之后，许继美从武工队奉调到野战部队。许师娘在家一边伺候公婆，一边日夜期盼丈夫的消息。三年之后，许继美终于来平安信说，还要随大部队南下作战，相信不久就会胜利归来。许师娘揣着这封信又苦等三年之后，终于盼来许继美回家探亲。
许继美自打走进家门，就被一拨又一拨前来探视的乡亲们围拢住。一身便装的许继美端坐在堂屋里一边拉呱，一边打量多年未见的媳妇，眼神中隐现出不安。许师娘忙着端茶倒水，虽然无法和丈夫多说话，但心里却美滋滋的。自打收到许继美回家的消息，这几天许师娘觉着手上活计也轻快多了。
等头晌又一拨探望的乡亲走了，许师娘望望丈夫脚上锃亮的黑皮鞋，稍事迟疑便走进里屋。许师娘将一包袱崭新的布鞋和鞋垫摆到木床上，这是她日日夜夜用眼泪行成的。粉红脸的许师娘招呼丈夫道：“当家的，你总穿皮鞋要捂脚汗哩——还是自个纳的布鞋垫儿凉快。”
神色激动的许继美拣出一双布鞋道：“这些年多亏你照顾家里，让你受苦了！”许师娘低声道：“俺只盼着你能平安回来就好！”夫妻俩人分开的太久，耳根绯红的许师娘积藏了许多话，却一时无语。心砰砰跳的许师娘又想起什么事情，从木床上拉过盛针线布头的笸箩，拣出扫盲班写字用的小本子。
许继美翻开小本子看看又合上，苦笑着对妻子道：“字写得挺好的，真想不到你能识字了——时代不同了，你也要多学习进步，好奔向幸福美好的新生活——”许继美说罢就吩咐外面的警卫拎皮箱进来，取出一些礼物摆到床上，拣出一块蓝底印白花的布料道：“天要暖了，你也做件新褂子穿吧。”许师娘凝望着丈夫，伸手接过布料道：“咱结婚时做的小褂还崭新哩。”喜滋滋的许师娘边说边拿着布料在胸前比量。
许继美听后却煞白了脸色，趁小院又进来客人，“嗯——我出去迎客了”便打断妻子的话头出门迎客去了。许师娘感觉丈夫变得有些生份，但以为是离家太久的缘故，所以心头的疑虑很快就被喜悦冲刷掉了。
心事满怀的许继美陪着家人和客人一起吃过午饭，就说下午还要去滨海机关办些公事，等往后有时间再回来。行色匆匆的许继美告别依依不舍的妻子家人，带警卫到滨海招待所（三鲜楼）住上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回济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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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滨海医院病房，面色蜡黄的孔运林颤抖着裹缠绷带的伤手，捧着两枚煮鸡蛋让给邻床的伤员。孔运林转身发现穿着露腚裤的小儿子棍儿巴望着床头柜上的红糖包，就从纸包里拣出一块红糖铬渣塞进棍儿嘴里。又一阵剧痛上来，坐立难安的孔运林折腾一番，便倒病床上喘粗气。医院止痛药短缺，病床边的孔克己娘只能用手布不断拭去丈夫额头的冷汗。
邻床的伤员看见孔克己一家这般光景，忍不住提醒道：“老孔，你伤得这样重，往后干不了重活，家里又这么多孩子，可得跟公家提提要求。”
病友好言相劝，脸色煞白的孔运林却闷不作声。神色黯然的孔克己娘回头对伤员说：“他一辈子犟种，从没向公家张过嘴！当年抬担架，把仅有的一副旧门板都拆下来——你不能一辈子光积极?——”因为伤后处理的事儿，孔克己娘与孔运林已经争竞过几回。一会儿，工程指挥部就要来人探望，心焦的孔克己娘忍不住唠叨几句，但看到孔运林双目紧闭，又不敢多说。
工程指挥部的王胤川走后，一肚子火的孔克己娘半晌午没与丈夫说话。孔克己娘绝没想到丈夫竟然道：“我没有什么要求，就是活计没有干好。”
好容易孔克己娘心气平缓下来，她一勺勺给孔运林喂着大米稀粥，又禁不住埋怨丈夫道：“你真是个不开窍的老榆木疙瘩！一条路跑到黑的犟牛！看往后这一家老小咋办？”没成想孔运林反倒说：“吃亏人常在，我一辈子还真没向公家张过嘴——不吃了，你也快吃饭罢”孔运林说着，又一阵疼痛上来，便倚靠床头喘息。
“大哥——嫂嫂”随着一声轻唤，许师娘挎着竹提篮走进病房来。脸庞清瘦的许师娘问候过孔运林，就从竹提篮里抱出十个煮鸡蛋摆在床头柜上，又捧出一套旧军装对孔克己娘道：“嫂子，滨海粮库正在招工——让克己穿得利利整整地去报名。”
面露喜悦的孔克己娘接过军装道：“中中，这回咱克己有营生做哩！妹妹，克己这孩子要志气，你三番两次让他找许继美，他就是不肯去。”孔克己娘说到许继美，眼看许师娘脸色不好，就拉许师娘坐下，轻声问道：“妹妹，你怎么瘦了？济南那边还好吧？”
面容憔悴的许师娘哽咽着没有答话，她望望曾经患难与共的孔克己夫妇忍不住嘤嘤啜泣起来。
日本投降之后，许继美从武工队奉调到野战部队。许师娘在家一边伺候公婆，一边日夜期盼丈夫的消息。三年之后，许继美终于来平安信说，还要随大部队南下作战，相信不久就会胜利归来。许师娘揣着这封信又苦等三年之后，终于盼来许继美回家探亲。
许继美自打走进家门，就被一拨又一拨前来探视的乡亲们围拢住。一身便装的许继美端坐在堂屋里一边拉呱，一边打量多年未见的媳妇，眼神中隐现出不安。许师娘忙着端茶倒水，虽然无法和丈夫多说话，但心里却美滋滋的。自打收到许继美回家的消息，这几天许师娘觉着手上活计也轻快多了。
等头晌又一拨探望的乡亲走了，许师娘望望丈夫脚上锃亮的黑皮鞋，稍事迟疑便走进里屋。许师娘将一包袱崭新的布鞋和鞋垫摆到木床上，这是她日日夜夜用眼泪行成的。粉红脸的许师娘招呼丈夫道：“当家的，你总穿皮鞋要捂脚汗哩——还是自个纳的布鞋垫儿凉快。”
神色激动的许继美拣出一双布鞋道：“这些年多亏你照顾家里，让你受苦了！”许师娘低声道：“俺只盼着你能平安回来就好！”夫妻俩人分开的太久，耳根绯红的许师娘积藏了许多话，却一时无语。心砰砰跳的许师娘又想起什么事情，从木床上拉过盛针线布头的笸箩，拣出扫盲班写字用的小本子。
许继美翻开小本子看看又合上，苦笑着对妻子道：“字写得挺好的，真想不到你能识字了——时代不同了，你也要多学习进步，好奔向幸福美好的新生活——”许继美说罢就吩咐外面的警卫拎皮箱进来，取出一些礼物摆到床上，拣出一块蓝底印白花的布料道：“天要暖了，你也做件新褂子穿吧。”许师娘凝望着丈夫，伸手接过布料道：“咱结婚时做的小褂还崭新哩。”喜滋滋的许师娘边说边拿着布料在胸前比量。
许继美听后却煞白了脸色，趁小院又进来客人，“嗯——我出去迎客了”便打断妻子的话头出门迎客去了。许师娘感觉丈夫变得有些生份，但以为是离家太久的缘故，所以心头的疑虑很快就被喜悦冲刷掉了。
心事满怀的许继美陪着家人和客人一起吃过午饭，就说下午还要去滨海机关办些公事，等往后有时间再回来。行色匆匆的许继美告别依依不舍的妻子家人，带警卫到滨海招待所（三鲜楼）住上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回济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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