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 / 2)
领口染霜的孔尚志跑进医院大楼，寻到急诊室门前，恰巧撞见老娘挣脱身后的急诊大夫往外走。孔尚志见老娘状态尚好，才稍稍放下心，他一边抹着脸颊上的汗，一边劝说老娘遵照医嘱。
好容易，孔尚志说服老娘，便拿着急诊大夫开的住院证与捂热的储蓄卡跑去收款处缴押金……
晚上八点钟了，201病房孔老太太病床边高悬的的输液滴壶如同计时铜漏般抻延着时间。整个病房静得能听见女患者爬坡一样的重喘声。孔尚志眼球被滴壶里的药液滴得木胀胀的，而凝结漉漉湿汽的南窗外却是二道河深邃难透的夜。
“奶奶！”蒙蓝口罩的小护士拎着第三包药袋走进来，她转动乌溜溜的眼睛甜甜地呼唤。这声音使得孔尚志在凉薄的冬夜，如沐春风一般。
头戴蓝鸢尾头花的小护士为孔老太太换完药袋款款走了。遐思翩翩的孔尚志揣测小护士蓝口罩后面最毁不过龅牙齿烤肠嘴，但至少有别那些牙尖儿沾着拔丝地瓜却不带感恩的嘴脸。
照单继续享用的孔老太太挥动连带输液管的胳膊，反复叮嘱孔尚志明天去磁疗店送急诊费，还念叨别忘了给菩萨上香。孔尚志嘴上答应着，却想着满怀心事。已过不惑之年的孔尚志头撑三块天，就是父母与妻子。这两年孔尚志隐忧父母的身体状况，孰料这天终于不期而至，却实在难以接受。难怪耶稣说一切都是苦难，孔尚志感觉中年往后尽剩一道道沟坎儿，他不敢再往后想，便活动僵麻的双腿挪到病房门口。
走廊北墙并排悬挂有两块警句牌，一块是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医学誓言仰赖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波斯及天地诺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尚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祗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亟之。”
另一块是弗洛伦斯?南丁格尔的誓言：“余谨以至诚，于上帝及会众面前宣誓：终身纯洁，忠贞职守，尽力提高护理之标准；勿为有损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慎守病人家务及秘密，竭诚协助医生之诊治，务谋病者之福利。谨誓。”
博爱与悬壶毕竟只是高挂于冰冷的北墙，主治王医生既没有救苦救难的本事，也没多少受苦受难的良心。但二道河医院不成文的规矩与嗜烟酒的王医生却令孔尚志挠头不已。惴惴不安的孔尚志反复考量买何种牌子的好烟，无非担心价位高了负担不起，低了又怕人家瞧不上眼。
这时走廊里有男人爆粗嗓高喊：“cmd，真不积德，用过期的药给病人。治死人怎么办？你看看瓶子上的生产日期——这都过期三天了！”护士站给隔壁病房的老汉兑配过期的药品，结果被陪护的家属从输液瓶标签上看出端倪。矩型护士台里的小护士任凭患者家属吵嚷辱骂，一面敷衍，一面给王医生打电话。
“c，值班医生干嘛去了？不行——找院长——cmd”不肯罢休的患者家属旋即抬高声音分贝，愈加起劲儿地闹。冷着面孔的小护士仍不还口，她身上仿佛套有护卫软甲，毫不在乎飞掷而来的斧钺钩叉。
走廊猛然爆出花盆碎响，201病房的孔老太太身体猛然觳觫一下后问道：“又出什么事情了？”孔尚志赶忙安慰说：“没有事，没有事的，妈，你好上休息吧。”神色不安的孔老太太叮嘱孔尚志看着吊瓶，千万别睡着了，记得召唤护士换药，别回血。孔老太太说着说着睡意全无，竟然自己强撑着坐起来。
蒙着蓝口罩的小护士也并非刀枪不入，脑门眼看沁出白汗出来。幸好，这时肩披军绿棉大衣的王医生出现在楼梯口，被几个身着仿纳粹灰服装的保安簇拥着过来。一个保安故意探出电棍，电棍头“噼啪啪——”打闪蓝火。这是一群依靠酒肉填充灵魂的人，赘肉堆积的脑袋被黑帽边勒绷出一股痞匪气。
二楼走廊顿时安静下来，一身寒气的王医生打量着病患家属，这些人好像都不认识。博大精深的社科学者未必做得了医生，但见多识广的王医生却至少顶得上半个社会活动家。二道河居民差不多都认识王医生，而二道河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医生全认识。成竹在胸的王医生轻声问小护士道：“怎么回事？”明知故问的王医生见冷着脸的小护士不回答，也不再问就随手将盛有热乎乎锅包肉的塑料餐盒递进护士台。而带头的患者家属却应声道：“哼，别以为王医生来了就行了，要是不行明天去告你们！”但病患家属的声音却明显放缓。
“行——咱俩到办公室谈。”王医生冷冷地答应，抬脚戳点几下大理石地上的碎陶片，他猛沉下酱猪肝酒脸冲保安吆喝道：“有话好好说嘛——你们跟来干什么？——留下值班的就行了嘛！”王医生的话又像是对患者家属说的，明明刚才他带人过来，现在就好像不是他带来似的。声色俱厉的王医生说罢抖擞两下军大衣，像只威风凛凛的老虎阔步走向主任医生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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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孔尚志说服老娘，便拿着急诊大夫开的住院证与捂热的储蓄卡跑去收款处缴押金……
晚上八点钟了，201病房孔老太太病床边高悬的的输液滴壶如同计时铜漏般抻延着时间。整个病房静得能听见女患者爬坡一样的重喘声。孔尚志眼球被滴壶里的药液滴得木胀胀的，而凝结漉漉湿汽的南窗外却是二道河深邃难透的夜。
“奶奶！”蒙蓝口罩的小护士拎着第三包药袋走进来，她转动乌溜溜的眼睛甜甜地呼唤。这声音使得孔尚志在凉薄的冬夜，如沐春风一般。
头戴蓝鸢尾头花的小护士为孔老太太换完药袋款款走了。遐思翩翩的孔尚志揣测小护士蓝口罩后面最毁不过龅牙齿烤肠嘴，但至少有别那些牙尖儿沾着拔丝地瓜却不带感恩的嘴脸。
照单继续享用的孔老太太挥动连带输液管的胳膊，反复叮嘱孔尚志明天去磁疗店送急诊费，还念叨别忘了给菩萨上香。孔尚志嘴上答应着，却想着满怀心事。已过不惑之年的孔尚志头撑三块天，就是父母与妻子。这两年孔尚志隐忧父母的身体状况，孰料这天终于不期而至，却实在难以接受。难怪耶稣说一切都是苦难，孔尚志感觉中年往后尽剩一道道沟坎儿，他不敢再往后想，便活动僵麻的双腿挪到病房门口。
走廊北墙并排悬挂有两块警句牌，一块是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医学誓言仰赖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波斯及天地诺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尚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祗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亟之。”
另一块是弗洛伦斯?南丁格尔的誓言：“余谨以至诚，于上帝及会众面前宣誓：终身纯洁，忠贞职守，尽力提高护理之标准；勿为有损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慎守病人家务及秘密，竭诚协助医生之诊治，务谋病者之福利。谨誓。”
博爱与悬壶毕竟只是高挂于冰冷的北墙，主治王医生既没有救苦救难的本事，也没多少受苦受难的良心。但二道河医院不成文的规矩与嗜烟酒的王医生却令孔尚志挠头不已。惴惴不安的孔尚志反复考量买何种牌子的好烟，无非担心价位高了负担不起，低了又怕人家瞧不上眼。
这时走廊里有男人爆粗嗓高喊：“cmd，真不积德，用过期的药给病人。治死人怎么办？你看看瓶子上的生产日期——这都过期三天了！”护士站给隔壁病房的老汉兑配过期的药品，结果被陪护的家属从输液瓶标签上看出端倪。矩型护士台里的小护士任凭患者家属吵嚷辱骂，一面敷衍，一面给王医生打电话。
“c，值班医生干嘛去了？不行——找院长——cmd”不肯罢休的患者家属旋即抬高声音分贝，愈加起劲儿地闹。冷着面孔的小护士仍不还口，她身上仿佛套有护卫软甲，毫不在乎飞掷而来的斧钺钩叉。
走廊猛然爆出花盆碎响，201病房的孔老太太身体猛然觳觫一下后问道：“又出什么事情了？”孔尚志赶忙安慰说：“没有事，没有事的，妈，你好上休息吧。”神色不安的孔老太太叮嘱孔尚志看着吊瓶，千万别睡着了，记得召唤护士换药，别回血。孔老太太说着说着睡意全无，竟然自己强撑着坐起来。
蒙着蓝口罩的小护士也并非刀枪不入，脑门眼看沁出白汗出来。幸好，这时肩披军绿棉大衣的王医生出现在楼梯口，被几个身着仿纳粹灰服装的保安簇拥着过来。一个保安故意探出电棍，电棍头“噼啪啪——”打闪蓝火。这是一群依靠酒肉填充灵魂的人，赘肉堆积的脑袋被黑帽边勒绷出一股痞匪气。
二楼走廊顿时安静下来，一身寒气的王医生打量着病患家属，这些人好像都不认识。博大精深的社科学者未必做得了医生，但见多识广的王医生却至少顶得上半个社会活动家。二道河居民差不多都认识王医生，而二道河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医生全认识。成竹在胸的王医生轻声问小护士道：“怎么回事？”明知故问的王医生见冷着脸的小护士不回答，也不再问就随手将盛有热乎乎锅包肉的塑料餐盒递进护士台。而带头的患者家属却应声道：“哼，别以为王医生来了就行了，要是不行明天去告你们！”但病患家属的声音却明显放缓。
“行——咱俩到办公室谈。”王医生冷冷地答应，抬脚戳点几下大理石地上的碎陶片，他猛沉下酱猪肝酒脸冲保安吆喝道：“有话好好说嘛——你们跟来干什么？——留下值班的就行了嘛！”王医生的话又像是对患者家属说的，明明刚才他带人过来，现在就好像不是他带来似的。声色俱厉的王医生说罢抖擞两下军大衣，像只威风凛凛的老虎阔步走向主任医生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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