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孔克己再次收到老娘的家信，在5432次列车上坐了四天三夜，终于回到阔别六年的故乡滨海。
中午孔运林一家围坐在堂屋小方桌旁美美地吃上一顿白面条，一家人就像过节一样高兴。孔运林托着烟袋锅蹲在小方桌旁，笑眯眯地端详六年未见的大儿子那种感觉比儿子考中秀才都高兴。孔克己拉开搁在地上的黄帆布提包，先把一包二道河黄烟叶捧给父亲，再把一布袋黄豆交给老娘，又拿出一包二道河出产的水果味硬糖。棍儿率先一把接过糖果纸包，捉筷子像小木槌敲击木琴键一般“啪啪啪”抽打妹妹弟弟探出的手。
棍儿将这包硬糖高高托举起来，询问坐在灶台口的老娘道：“娘就要过八月十五了，这些糖块留着吧。”孔克己眼瞧黑廋的棍儿和妹妹们的枯黄发就紧忙道：“娘，提包里还有些呢，这些糖块就让他们先吃吧。”
孔克己娘往灶膛填上一把稻草，又拉上几下风匣，就起身从棍儿手里接过糖纸包，按个给每个孩子分一块。孔克己娘分罢糖块，又将糖纸包重新系上，对孩子们道：“细水长流，过两天办喜事还得招待亲戚呢”孔克己娘说着便将这包糖锁进里屋铺角的小木箱。
孔克己娘一面就着铜盆刷碗一面对孔克己道：“为娘就盼着你明儿个顺顺当当的。你成家之后，爹娘心里才不会惦记。哎——”老娘叹了口气叮咛孔克己道：“穷人家只要媳妇能劳动，能理整孩子过日子，就中！你表弟许敏学跟杨掌柜的女儿杨墩英的孩子都挺高喽，韩孟坚也早娶媳妇——再说棍儿也十六了——”孔克己娘不住地唠叨，而孔克己则猜想对方女子会是什么样子，会以何种方式见面说话，将来又怎样贫穷却恩爱地生活？但孔克己转眼看到自家烟熏火燎的黑锅门脸和土墙上油渍渍的小火油灯，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苦蔓蔓藤上结苦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立事早的孔克己打小就听爹娘的话，他紧忙答应道：“中，中——娘说的是理——听说韩孟坚又闯东北了，表弟许敏学也创东北了？我还没有他们的地址啊！”……
正当娘俩说话的工夫，孔克己听见里屋黑木愣子窗外有响动，起身看见有一堆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原来是一群凑热闹的孩子看见屋里人吃糖果，就眼巴巴地不愿离去。孔克己一见这情形，就管老娘要了一把糖果。
孔克己推开堂屋门，窗户根小孩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手上，却又犹豫不前。这群小孩判明孔克己的诚意，才纷拥上来将糖块一扫而光，然后互相争抢起来。直到棍儿手拎着笤帚从屋里冲出来，压成摞的孩子们才散了。
第二天孔克己先由韩孟坚娘陪着与鲁承容见了面，回来又跟着老娘去集上置办了六色礼。礼物包括：粉条一斤，鲤鱼一条、一只猪肘、2瓶酒、半斤糖果，外加40元彩礼钱算作催妆。接着由韩孟坚娘翻看黄历选好日子，将孔运林执笔的“敬求金诺”契书放进礼盒，拎着去鲁家投契下礼。鲁家在契书上回上：“仰答玉音”，于是这一盒子磕的程式结束了。隔日孔克己和鲁承容去公社领取了结婚证，就算订了终身大事。
正日子一大早，孔克己娘让孔克己换上从东北带回来的那件蓝中山装。孔克己老娘美滋滋地望着儿子，想起昨下黑儿韩孟坚娘说好早早会过来铺排事情，可都这会儿了人还没有来？孔克己娘琢磨出来由头，就顺手找了根细麻绳让棍儿把当院里的那只公鸡捉住，绑住双腿给韩孟坚家拎过去。
不一会儿，棍儿慌慌张张地跑回来道：“娘，韩孟坚娘一脸的不高兴——她说有点头痛，不能来参加婚礼了。”孔克己娘霎时没了主意，只得将目光投向孔运林。闷声不语的孔运林往凳子腿上磕打两下烟袋锅子道：“这叫谢媒礼不周，人家不愿意管了——你亲自再去趟中了。”茅塞顿开的孔克己老娘忙打开小箱子拿出一包糖果，又拣出5元钱用红纸包好，再让孔运林在纸包上写上包封签子：“巧系红线丝罗之敬”孔克己娘将谢媒的东西准备妥当，就捎着急急赶往韩孟坚家去了。
不大功夫，有说有笑的韩孟坚娘牵着孔克己娘的手走进孔运林家小院里，她崴着小脚站在院子当央，掐着手指把今天需要的人员和事情安点得妥妥当当。眉开眼笑的韩孟坚娘又亲自铰好红通通的窗花和喜字，指挥孩子们往黑漆木门和木愣子窗户纸上张贴。
头晌孔运林家挤满一院子一屋子的人，孔克己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到了。老杨两口也从城关赶来，老伴帮着孔克己娘忙活炒盘做喜饭，而老杨自顾做堂屋绷着青脸喝茶。而落魄已久的许金槐全无往日的派头，坐在堂屋墙角的板凳上耷拉脑袋一个劲地吸烟袋锅。
那年许敏学在城关大队木匠铺学徒的时候，杨掌柜的小女儿杨墩英对他萌生好感，有事没事总喜欢往木匠铺跑。这天热辣辣的晌午头，英俊机灵的许敏学正光着膀子在木匠铺外面坐活计。情窦初开的杨墩英痴痴地看着许敏学后背颤颤的一团白肉想走又不想走，她挽弄着两条麻花辫子无话搭话道：“小哥哥，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活计呀？”许敏学抬头望了望呆雁般的杨敦英，索性丢下木刨子坐到长板凳上吸起小旱烟袋锅。许敏学吸上几口烟，见杨墩英粘着不走，就拾起一只木门栓煞有介事地道：“小英呀，就是一尺二寸，攮上就困，拔出来就跑——那你猜猜这是什么活计？”许敏学说完扬起门闩冲杨墩英眨眼睛坏笑。杨墩英听着不是好话，就瞪起圆眼骂道：“你个下流猴子，坏东西！今天中午不给你送好吃的了”羞红脸的杨敦英撂下话甩开辫子就跑。杨敦英跑开几步又转回来嗔道：“不许你跟旁的小嫚说这样的话，否则让俺爹来打折你的腿！”愈加得意的许敏学赶忙说：“中中，不敢了，今天中午给哥哥带些好吃的——哎，你慢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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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孔运林一家围坐在堂屋小方桌旁美美地吃上一顿白面条，一家人就像过节一样高兴。孔运林托着烟袋锅蹲在小方桌旁，笑眯眯地端详六年未见的大儿子那种感觉比儿子考中秀才都高兴。孔克己拉开搁在地上的黄帆布提包，先把一包二道河黄烟叶捧给父亲，再把一布袋黄豆交给老娘，又拿出一包二道河出产的水果味硬糖。棍儿率先一把接过糖果纸包，捉筷子像小木槌敲击木琴键一般“啪啪啪”抽打妹妹弟弟探出的手。
棍儿将这包硬糖高高托举起来，询问坐在灶台口的老娘道：“娘就要过八月十五了，这些糖块留着吧。”孔克己眼瞧黑廋的棍儿和妹妹们的枯黄发就紧忙道：“娘，提包里还有些呢，这些糖块就让他们先吃吧。”
孔克己娘往灶膛填上一把稻草，又拉上几下风匣，就起身从棍儿手里接过糖纸包，按个给每个孩子分一块。孔克己娘分罢糖块，又将糖纸包重新系上，对孩子们道：“细水长流，过两天办喜事还得招待亲戚呢”孔克己娘说着便将这包糖锁进里屋铺角的小木箱。
孔克己娘一面就着铜盆刷碗一面对孔克己道：“为娘就盼着你明儿个顺顺当当的。你成家之后，爹娘心里才不会惦记。哎——”老娘叹了口气叮咛孔克己道：“穷人家只要媳妇能劳动，能理整孩子过日子，就中！你表弟许敏学跟杨掌柜的女儿杨墩英的孩子都挺高喽，韩孟坚也早娶媳妇——再说棍儿也十六了——”孔克己娘不住地唠叨，而孔克己则猜想对方女子会是什么样子，会以何种方式见面说话，将来又怎样贫穷却恩爱地生活？但孔克己转眼看到自家烟熏火燎的黑锅门脸和土墙上油渍渍的小火油灯，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苦蔓蔓藤上结苦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立事早的孔克己打小就听爹娘的话，他紧忙答应道：“中，中——娘说的是理——听说韩孟坚又闯东北了，表弟许敏学也创东北了？我还没有他们的地址啊！”……
正当娘俩说话的工夫，孔克己听见里屋黑木愣子窗外有响动，起身看见有一堆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原来是一群凑热闹的孩子看见屋里人吃糖果，就眼巴巴地不愿离去。孔克己一见这情形，就管老娘要了一把糖果。
孔克己推开堂屋门，窗户根小孩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手上，却又犹豫不前。这群小孩判明孔克己的诚意，才纷拥上来将糖块一扫而光，然后互相争抢起来。直到棍儿手拎着笤帚从屋里冲出来，压成摞的孩子们才散了。
第二天孔克己先由韩孟坚娘陪着与鲁承容见了面，回来又跟着老娘去集上置办了六色礼。礼物包括：粉条一斤，鲤鱼一条、一只猪肘、2瓶酒、半斤糖果，外加40元彩礼钱算作催妆。接着由韩孟坚娘翻看黄历选好日子，将孔运林执笔的“敬求金诺”契书放进礼盒，拎着去鲁家投契下礼。鲁家在契书上回上：“仰答玉音”，于是这一盒子磕的程式结束了。隔日孔克己和鲁承容去公社领取了结婚证，就算订了终身大事。
正日子一大早，孔克己娘让孔克己换上从东北带回来的那件蓝中山装。孔克己老娘美滋滋地望着儿子，想起昨下黑儿韩孟坚娘说好早早会过来铺排事情，可都这会儿了人还没有来？孔克己娘琢磨出来由头，就顺手找了根细麻绳让棍儿把当院里的那只公鸡捉住，绑住双腿给韩孟坚家拎过去。
不一会儿，棍儿慌慌张张地跑回来道：“娘，韩孟坚娘一脸的不高兴——她说有点头痛，不能来参加婚礼了。”孔克己娘霎时没了主意，只得将目光投向孔运林。闷声不语的孔运林往凳子腿上磕打两下烟袋锅子道：“这叫谢媒礼不周，人家不愿意管了——你亲自再去趟中了。”茅塞顿开的孔克己老娘忙打开小箱子拿出一包糖果，又拣出5元钱用红纸包好，再让孔运林在纸包上写上包封签子：“巧系红线丝罗之敬”孔克己娘将谢媒的东西准备妥当，就捎着急急赶往韩孟坚家去了。
不大功夫，有说有笑的韩孟坚娘牵着孔克己娘的手走进孔运林家小院里，她崴着小脚站在院子当央，掐着手指把今天需要的人员和事情安点得妥妥当当。眉开眼笑的韩孟坚娘又亲自铰好红通通的窗花和喜字，指挥孩子们往黑漆木门和木愣子窗户纸上张贴。
头晌孔运林家挤满一院子一屋子的人，孔克己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到了。老杨两口也从城关赶来，老伴帮着孔克己娘忙活炒盘做喜饭，而老杨自顾做堂屋绷着青脸喝茶。而落魄已久的许金槐全无往日的派头，坐在堂屋墙角的板凳上耷拉脑袋一个劲地吸烟袋锅。
那年许敏学在城关大队木匠铺学徒的时候，杨掌柜的小女儿杨墩英对他萌生好感，有事没事总喜欢往木匠铺跑。这天热辣辣的晌午头，英俊机灵的许敏学正光着膀子在木匠铺外面坐活计。情窦初开的杨墩英痴痴地看着许敏学后背颤颤的一团白肉想走又不想走，她挽弄着两条麻花辫子无话搭话道：“小哥哥，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活计呀？”许敏学抬头望了望呆雁般的杨敦英，索性丢下木刨子坐到长板凳上吸起小旱烟袋锅。许敏学吸上几口烟，见杨墩英粘着不走，就拾起一只木门栓煞有介事地道：“小英呀，就是一尺二寸，攮上就困，拔出来就跑——那你猜猜这是什么活计？”许敏学说完扬起门闩冲杨墩英眨眼睛坏笑。杨墩英听着不是好话，就瞪起圆眼骂道：“你个下流猴子，坏东西！今天中午不给你送好吃的了”羞红脸的杨敦英撂下话甩开辫子就跑。杨敦英跑开几步又转回来嗔道：“不许你跟旁的小嫚说这样的话，否则让俺爹来打折你的腿！”愈加得意的许敏学赶忙说：“中中，不敢了，今天中午给哥哥带些好吃的——哎，你慢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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