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孔尚志的小木箱底儿新压有一本省教委铅印的白皮小册子，恰巧放在那张烫金字的五一奖状上面。这是孔尚志生怕旁人看到，学做沙漠里的鸵鸟放进去的。这本《怎样填报高考志愿》的白色小册子印有：“有的同学好高骛远，填报志愿一点都不实际。比如一位同学高考成绩只有423分，却只填报一系列名校，中专学校一个都没报，结果连中专也走不了……”白皮小册子中点到的反面典型分明就是孔尚志，时隔不到两年他竟然中了两次头彩。虽然孔尚志心有不甘，但小木箱里厚厚一摞子课本已然成为一锅夹生饭，无论再怎么回炉都难以下咽，所以他正预备着上滨城矿业学校。
头顶秋辉的孔尚志一路哀叹，这个金色的秋天是属于别人的。孔尚志去参加表哥许廷栋的学子宴，却故意拖着时间走，他不知道前面埋伏着多少难堪的眼神。现在孔尚志甚至羡慕手提鸟笼的高强，因为已没有人再取笑高强。路旁不远处就是二道河中学，高峨的大门里头就是新盖的教学主楼。实在想不到，这里已然是别人的凯旋门，却成为孔尚志的滑铁卢。
许廷栋家里飘逸着扑鼻的菜香，厨房里正热演着锅碗瓢盆交响乐。煎炒烹炸，人高马大的华伯伟站在灶台前，卖劲儿地翻动大马勺，看架势恨不能将平生所学都发挥出来。腰扎围裙的夏雪莲肥下颌上挂着汗水，却殷勤得连杨墩英端来的茶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忙前忙后的夏雪莲心甘情愿，因为丈夫华伯伟已经如愿当上了二道河体委副主任。
里面已经来请两次了，但甘居幕后的夏雪莲就是不肯入席，始终陪着女主人杨墩英。许廷栋将华伯伟请进里间，看到里间开席，就挽起白衬衣袖子，领着同学用7钱酒盅一连气喝上几杯。酒兴正酣的许廷栋为了活跃气氛，就故意打趣刘比克道：“比克，新对象处得咋样了？”刘比克拔直腰杆道：“报告哥们，搞对象就像认识论一样，要有一个从理论到实践，再从实践到理论的过程——所以么，路漫漫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英俊潇洒的刘比克当真是战无不胜，只要入眼的女生一准能拿下来。
寻着笑声，华伯伟擎酒杯从里间出来道：“刘比克，就是好耍小聪明不用功！”同学们见华伯伟出来，纷纷跟随许廷栋起立。
胸脯高挺的华伯伟祝酒词道：“今天是庆功酒，许廷栋呀！老师也希望将来能再次喝到你的胜利酒——同学们的路还长着呐，哦，这个么——这还是夏老师那句话，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甜。”夏雪莲的确是个出色的导演，连祝酒词都为华伯伟排演好了。心花怒放的许廷栋紧忙连声致谢道：“谢谢华老师——谢谢夏老师。”
面露得意的华伯伟眼看目的达到，就将杯中酒一仰而尽道：“今天，老师反过来向你们请一会儿假，还要勾兑一道汤。”
夜幕中，高强溜进许廷栋家院子，先找到杨墩英，又出去将一口硕大的皮箱拖进仓房。高秋荪预备的这箱子礼物真叫绝，简直是把百货商店的文教生活用品全部精缩进来。
点头哈腰的高强察觉杨墩英大眼睛泛光，就从衣兜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悄声道：“我爸说了……”
笑逐颜开的杨墩英手握鼓囊囊的信封，那里肯让高强走，将他让进里屋并招呼道：“廷栋，高强来了。”杨墩英说罢冲着许廷栋挤眨眼睛。
会意的许廷栋一皱眉，就迎上去先发制人道：“高强，快来！哎呀，咋才来？昨天不是让刘比克通知你饭点了吗？”单凭许廷栋那股真诚劲，一头汗的高强撩动印碎花的涤良衬衫，紧忙借坡下驴道：“对不起，廷栋，我有事情来晚了！”一脸歉意的的高强讲得仿佛真是自己违约一般。
笑盈盈的许廷栋安排高强坐下，他虽然鄙夷高强的人品，但由衷地叹服这小子的急智，这回竟让自个预备埋怨刘比克的话都省略喽。“好，你小子知错就好。但是落下的酒得补上！”许廷栋说罢按住高强，逼着他一连喝了三杯。
惊诧的刘比克弯钩手指夹住高强的二皮脸儿打趣道：“看这脸皮厚的！技校树上的麻雀都叫你掏光了吧？”
高强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比不得你的枪法，一打一个准。”高强说着挥动筷子比划出一个三角型又道：“你们学习好能咋地？不就会个“勾三搭四划拉五吗”——看你们吃肉，我不也吃肉！”扬扬得意的高强说罢狠狠钳起一大块肘子滑溜地吞咽下去。
木然的孔尚志任由高强尽兴表演，整晚他只是机械地跟着喝酒，已经有些醉了。
这时离席的许廷栋回来，一本正经地对高强道：“老爷子代问你家高叔好！”受宠若惊的高强赶忙道：“谢谢！我一定转达！”许廷栋看看云里雾里的同学就转口道：“来来来，今天谁都躲不掉，咱喝个一醉方休。”
一桌人又闹哄上一会儿，头顶湿毛巾的华伯伟又捧着一只大汤碗进来，恰巧摆在许廷栋面前。华伯伟拾起汤匙指点冒鲜汽的飞龙汤说：“今天，老师让你们品品龙气——”华伯伟说罢率先?上一匙抻着脖子嗞喽儿一口。隔壁的贵宾高声交口称赞道：“行——小华真行！这道汤调得恰到好处”龙颜大悦的许廷栋等待在座都尝过汤，就举杯提议说：“我提议为咱们华老师干一杯！”华伯伟愉快地擎起酒杯说：“同学们，为了你们光明美好的前程干杯！”
秋夜已深，高秋荪家菜园里的田蛙“呱呱”叫着，客厅张着雪白的日光灯。焦躁不安的高秋荪一会儿绕着客厅转圈圈，一会儿坐沙发上抖擞大腿。高秋荪已经被许局长公开说过好些回喽，他着实担忧官位不保。
高秋荪好容易盼到高强栽楞肩膀进来，他立即起身迎上去问道：“你怎么才回来？怎么样是按照我教你的那样说的么？他们怎么说的？老儿子快跟爸爸学学。”
醉醺醺的高强道：“爸——全都照你的话说的——我跟许廷栋妈说——‘我爸说了——’许局长还给你带好了呢！”高强木僵着舌头把参加学子宴的经过跟高秋荪讲述一遍。笑眯眯的高秋荪拍拍高强鼓胀的黑脸蛋连声说：“好好，办得好！只是没有让孔尚志看到吧？”高强摇摇头道：“不可能，大学苗子光顾难受还来不及呢，这小子喝醉了，刚刚被刘比克余明泽架回来——爸，我要睡觉了，”高强说着摇摇晃晃进屋睡觉去了。
如释重负的高秋荪这才想起来，就对着高强背影嚷道：“唉，唉——孩子你喝口水！”
神情亢奋的高秋荪睡意全无，坐在沙发上冷不防“呵呵——”笑出声来。李秀琴披着衣服出来寻问道：“老高，你笑什么？又心动过速了吧少喝点茶水——不都递上去了嘛，你还瞎寻思什么？”满面红光的高秋荪道：“不是那事——我怎么也忍不住，我早就瞧着孔家那小子学习不行了嘛。”李秀琴翻转痴眼道：“哼——老许家那小子，才叫真够那块料！”高秋荪一拍大腿嚷道：“对喽，这就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李秀琴想起高秋荪的外号叫“小耗子”来着，就坏笑着道：“呵呵，我儿子可不随你——”
转年一个秋雨霏霏的下午，裹着深蓝色风衣的许廷栋手拎亮咖色牛皮公事包走进闹哄哄的头道河火车站票房。气宇轩昂的许廷栋看见拥挤在售票口前的人堆不由得微蹙眉头，就专拣侧墙一处空当站着，鄙夷地望着狭小的售票口一条条蹭得通红的手臂。
人堆边上落落站着一个肩披雪白绒衫的女子，留着齐肩的燕尾师短发，厚涂脂粉的脸孔冷得像挂着寒霜的制冰机。体格纤弱的刘苏正为如何消磨硬座车厢里的漫漫长夜而发愁。许廷栋眼睛一亮，过去热情地招呼道：“刘苏，你也去滨城么？”“嗯——我去滨城玩。”鼻梁高挺的刘苏翕动红唇答应道。“哦——”许廷栋明知道她去看孙旭波却不深问，他嗅着刘苏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想起那个横刀夺爱的体育棒子，一股久积的懊恼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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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秋辉的孔尚志一路哀叹，这个金色的秋天是属于别人的。孔尚志去参加表哥许廷栋的学子宴，却故意拖着时间走，他不知道前面埋伏着多少难堪的眼神。现在孔尚志甚至羡慕手提鸟笼的高强，因为已没有人再取笑高强。路旁不远处就是二道河中学，高峨的大门里头就是新盖的教学主楼。实在想不到，这里已然是别人的凯旋门，却成为孔尚志的滑铁卢。
许廷栋家里飘逸着扑鼻的菜香，厨房里正热演着锅碗瓢盆交响乐。煎炒烹炸，人高马大的华伯伟站在灶台前，卖劲儿地翻动大马勺，看架势恨不能将平生所学都发挥出来。腰扎围裙的夏雪莲肥下颌上挂着汗水，却殷勤得连杨墩英端来的茶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忙前忙后的夏雪莲心甘情愿，因为丈夫华伯伟已经如愿当上了二道河体委副主任。
里面已经来请两次了，但甘居幕后的夏雪莲就是不肯入席，始终陪着女主人杨墩英。许廷栋将华伯伟请进里间，看到里间开席，就挽起白衬衣袖子，领着同学用7钱酒盅一连气喝上几杯。酒兴正酣的许廷栋为了活跃气氛，就故意打趣刘比克道：“比克，新对象处得咋样了？”刘比克拔直腰杆道：“报告哥们，搞对象就像认识论一样，要有一个从理论到实践，再从实践到理论的过程——所以么，路漫漫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英俊潇洒的刘比克当真是战无不胜，只要入眼的女生一准能拿下来。
寻着笑声，华伯伟擎酒杯从里间出来道：“刘比克，就是好耍小聪明不用功！”同学们见华伯伟出来，纷纷跟随许廷栋起立。
胸脯高挺的华伯伟祝酒词道：“今天是庆功酒，许廷栋呀！老师也希望将来能再次喝到你的胜利酒——同学们的路还长着呐，哦，这个么——这还是夏老师那句话，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甜。”夏雪莲的确是个出色的导演，连祝酒词都为华伯伟排演好了。心花怒放的许廷栋紧忙连声致谢道：“谢谢华老师——谢谢夏老师。”
面露得意的华伯伟眼看目的达到，就将杯中酒一仰而尽道：“今天，老师反过来向你们请一会儿假，还要勾兑一道汤。”
夜幕中，高强溜进许廷栋家院子，先找到杨墩英，又出去将一口硕大的皮箱拖进仓房。高秋荪预备的这箱子礼物真叫绝，简直是把百货商店的文教生活用品全部精缩进来。
点头哈腰的高强察觉杨墩英大眼睛泛光，就从衣兜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悄声道：“我爸说了……”
笑逐颜开的杨墩英手握鼓囊囊的信封，那里肯让高强走，将他让进里屋并招呼道：“廷栋，高强来了。”杨墩英说罢冲着许廷栋挤眨眼睛。
会意的许廷栋一皱眉，就迎上去先发制人道：“高强，快来！哎呀，咋才来？昨天不是让刘比克通知你饭点了吗？”单凭许廷栋那股真诚劲，一头汗的高强撩动印碎花的涤良衬衫，紧忙借坡下驴道：“对不起，廷栋，我有事情来晚了！”一脸歉意的的高强讲得仿佛真是自己违约一般。
笑盈盈的许廷栋安排高强坐下，他虽然鄙夷高强的人品，但由衷地叹服这小子的急智，这回竟让自个预备埋怨刘比克的话都省略喽。“好，你小子知错就好。但是落下的酒得补上！”许廷栋说罢按住高强，逼着他一连喝了三杯。
惊诧的刘比克弯钩手指夹住高强的二皮脸儿打趣道：“看这脸皮厚的！技校树上的麻雀都叫你掏光了吧？”
高强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比不得你的枪法，一打一个准。”高强说着挥动筷子比划出一个三角型又道：“你们学习好能咋地？不就会个“勾三搭四划拉五吗”——看你们吃肉，我不也吃肉！”扬扬得意的高强说罢狠狠钳起一大块肘子滑溜地吞咽下去。
木然的孔尚志任由高强尽兴表演，整晚他只是机械地跟着喝酒，已经有些醉了。
这时离席的许廷栋回来，一本正经地对高强道：“老爷子代问你家高叔好！”受宠若惊的高强赶忙道：“谢谢！我一定转达！”许廷栋看看云里雾里的同学就转口道：“来来来，今天谁都躲不掉，咱喝个一醉方休。”
一桌人又闹哄上一会儿，头顶湿毛巾的华伯伟又捧着一只大汤碗进来，恰巧摆在许廷栋面前。华伯伟拾起汤匙指点冒鲜汽的飞龙汤说：“今天，老师让你们品品龙气——”华伯伟说罢率先?上一匙抻着脖子嗞喽儿一口。隔壁的贵宾高声交口称赞道：“行——小华真行！这道汤调得恰到好处”龙颜大悦的许廷栋等待在座都尝过汤，就举杯提议说：“我提议为咱们华老师干一杯！”华伯伟愉快地擎起酒杯说：“同学们，为了你们光明美好的前程干杯！”
秋夜已深，高秋荪家菜园里的田蛙“呱呱”叫着，客厅张着雪白的日光灯。焦躁不安的高秋荪一会儿绕着客厅转圈圈，一会儿坐沙发上抖擞大腿。高秋荪已经被许局长公开说过好些回喽，他着实担忧官位不保。
高秋荪好容易盼到高强栽楞肩膀进来，他立即起身迎上去问道：“你怎么才回来？怎么样是按照我教你的那样说的么？他们怎么说的？老儿子快跟爸爸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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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释重负的高秋荪这才想起来，就对着高强背影嚷道：“唉，唉——孩子你喝口水！”
神情亢奋的高秋荪睡意全无，坐在沙发上冷不防“呵呵——”笑出声来。李秀琴披着衣服出来寻问道：“老高，你笑什么？又心动过速了吧少喝点茶水——不都递上去了嘛，你还瞎寻思什么？”满面红光的高秋荪道：“不是那事——我怎么也忍不住，我早就瞧着孔家那小子学习不行了嘛。”李秀琴翻转痴眼道：“哼——老许家那小子，才叫真够那块料！”高秋荪一拍大腿嚷道：“对喽，这就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李秀琴想起高秋荪的外号叫“小耗子”来着，就坏笑着道：“呵呵，我儿子可不随你——”
转年一个秋雨霏霏的下午，裹着深蓝色风衣的许廷栋手拎亮咖色牛皮公事包走进闹哄哄的头道河火车站票房。气宇轩昂的许廷栋看见拥挤在售票口前的人堆不由得微蹙眉头，就专拣侧墙一处空当站着，鄙夷地望着狭小的售票口一条条蹭得通红的手臂。
人堆边上落落站着一个肩披雪白绒衫的女子，留着齐肩的燕尾师短发，厚涂脂粉的脸孔冷得像挂着寒霜的制冰机。体格纤弱的刘苏正为如何消磨硬座车厢里的漫漫长夜而发愁。许廷栋眼睛一亮，过去热情地招呼道：“刘苏，你也去滨城么？”“嗯——我去滨城玩。”鼻梁高挺的刘苏翕动红唇答应道。“哦——”许廷栋明知道她去看孙旭波却不深问，他嗅着刘苏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想起那个横刀夺爱的体育棒子，一股久积的懊恼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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