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 / 2)

        岂知,当时一个“右派分子”的家属,有了房子也难以安置得住,很快就被赶出了北京,二十多年后才得以房归原主。秦兆阳又怎么会对这所房子没有感情呢?房子问题——这是中国老百姓最容易碰到的难题。正是这个难题,葬送了一位老作家的性命。

        如果说秦兆阳先生是“高人”,恰恰因为他普通、他真实。一九九〇年八月二十九日先生给我一信:“……数月前你给我的复信,至今记忆犹新,原因是你把我看得太好,使我惭意难消。近几年渐入衰老之境,不免常对自己的一生有所回顾,深觉自己各方面都很平常,其所以有点‘名气’,是二十余年被当做批判的典型造成的,这连我自己也出乎意外。从本心说,我对自己是颇失望的,再加上经历多了,对许多事情易于看透,故不争不求不扩张,极少参加各种热闹场面,且不通世故,迂阔成性,不善处事,只是时常逃避世事。这样可能就显得与人有些不同,不同就不同,听任自然过自己的日子,求得内心安静而已。因此,请你把我当做一个忘年之交的平常朋友吧。”

        平朴,坦诚,宽厚,自然。先生不希望我把他看得太好。读了此信我仍然无法把他看得平常,听了别人几句真诚的好话,一定要直来直去地还自己以本来的面目,眼下这样的人就不多,单凭这一点也可看出先生是大好人。

        其实,对他的任何赞美都没有必要。他的一生就是对自己最好的赞美。

        五十七年前,一个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少年,提着一个旧皮箱,告别亲人热土投奔延安。他走出了很远,再回头,看见母亲依然站在湖边望着他,形神清肃,目光灼热。从此这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他。前不久秦先生还对大女儿说:“原来母亲的眼光盯了我一辈子。”

        一辈子生活在母亲的注视下是幸运的,是充实而强大的。

        这母亲也是他的大地、他的民族。

        所以,他的内在稳健专一,树立了一种精严凝重的风格,不为当世的浮嚣所动,使淫丽夸饰的风气也难以近身,保持了大家的严格和恬淡。这是秦先生能获得普遍尊敬的主要原因。虽然他走得太匆忙,但他走得气度超拔,神风卓荦。

        一九八三年秋天,先生写完长篇《大地》之后,曾即兴向我念了一首打油诗:

        莫道人生易老,苦辣酸甜味好;

        且喜大地多情,天涯处处芳草;

        若无酷暑严寒,哪得绿溶春草;

        白头犹自繁忙,只因吐丝未了;

        回头无愧于心,始可安然定稿。

        秦兆阳先生安息。

        1994年10月29日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