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2 / 2)

        一场毁灭性的大灾难,人们念叨它好几年都没有发生,却在人们忘记它的时候降临了。跟唐山的通讯联络陷于瘫痪,只有谣传在满天飞……到震后的第四天,在亲戚和同事的帮助下,我用苫布在马路边搭起一个抗震棚,将妻儿安顿好,就进工厂打听消息。在那种乱糟糟的情势下,只有找到“组织”,才能得到确切的消息。车间有人告诉我,交换台有我的长途电话,我跑到交换台,电话早就挂断了。我问是哪儿来的,接线员说这么乱谁还记那个,反正挺生的一个地方,平常不记得接到过那儿的电话。我一下子就猜到是谁的电话了,必是新疆颖影的父母……我即刻去求助一位熟识的火车司机,两天后的一个清晨,他带我搭上运送救灾物资的火车到了唐山。

        作为一个城市的唐山确实已经不存在了,满眼瓦砾,空气中有刺鼻的臭味,大道边还摆放着许多尸体,解放军战士正用汽车将尸体运到郊外掩埋,天空偶尔会有飞机喷药……我一见这场面心就抽紧了,赶忙打听二五五医院。找到医院后又有点发傻,哪里还有颖影曾在信中描绘过的大医院,只有几间歪歪斜斜的破房子……我像疯了一样在废墟上东撞一头,西撞一头,见人就打听,最后竟幸运地问到了跟颖影同宿舍的一名战友。她告诉我颖影刚被扒出来的时候还活着,只是脾被砸裂了,跟着一大车伤员送天津抢救,车到汉沽因大桥震断无法过河,所有伤员都被安置在汉沽一个中学里,颖影因出血过多三天前已经死了……她还告诉我负责掩埋颖影的战士叫周黑子,以及他的部队番号。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感谢颖影的战友,掉头就往回跑,跑到铁道边火车还是开走了。当时铁道没有完全修好,只能靠一条轨道单来单去,每天只能往唐山送两次物资,下一次就得到晚上了。人被逼急眼,就敢想敢干了,我拨头去到救灾部队的指挥部,到指挥部以后再找负责宣传的新闻干事,他叫马贵民。我报上姓名,幸好正在全国被批倒批臭的经历,竟使他知道我的名字。我简单地讲了颖影的事情……马贵民没有多说话,为我拦了一辆去汉沽的军车,临上车时还塞给我两个馒头。

        到汉沽很容易就找到了周黑子,这个战士很朴实,曾在二五五住院做过手术,正是颖影护理的他。我说既然是你埋的她,可记得她最后的情形,留下过什么话?周黑子说,她就是老说累,到最后不行的时候说不能告诉她的家里,父母一定受不了。天津有个朋友姓蒋,让他想办法……这时候我的眼泪下来了,颖影啊,我若真有办法就不会让你出这样的事了!

        眼看天快黑了,我让周黑子领着来到颖影的坟前。这是一片盐碱滩的高埂,蒿草荒烟,四顾阒然。颖影的坟堆不大,没有任何标志,周围零零落落的还堆着不少新坟。我再三叮问周黑子:你可记准了,这确实是甄颖影的坟!他说绝对没错,是我选的地方,我挖的坑,你看,这坟头上的一锨土里有马辫草。甄护士非常漂亮,病号们都喜欢她,有人就为了她而泡病号,她的头发也很好……其实只要能做手术,有人给输血,她就不会有事……周黑子说着说着嗓子里也有了哭音。

        将颖影入土为安,是一件恩德,我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让他先走了。

        盐碱滩上植物很少,附近有稀稀拉拉的几蓬蒿子和黄蓿,都没有花,远处倒有几墩红柳,柳梢上正顶着白色小花。我走过去折了一大把,口袋里还留着一个馒头,一并献在颖影的坟前。随后自己也在坟边坐下来,心想应该好好陪陪她了,有些事情也还要跟她商量。我相信这时候我说什么话,她都能听得到。我怎么都感觉颖影的死是不真实的,很像一种艺术虚构。我讨厌这种阴毒丑恶的虚构,想还给颖影一个真实。

        我很想大声在她的坟前致一番悼词,不能这么悄无声息地把她埋在这儿就算啦!我说,颖影,这里很安静,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你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再为难你和伤害你了。你也终于跟命运与环境和解了,不再有任何压力,又回到了生命的初始,而不是终结。你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吗?真恨不得撞你的坟头啊!不该呀,二十七号我就不该放你走,再多留你几个小时,你就逃过了这一劫。你的父母也不该让你坐飞机回来……你的命运中有着太多的不应该!但,我不认为你当兵当错了,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充满意外的历险,以前你不是老在追求意义、制定目标吗?却没有等到能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就匆匆告别了它。你救护过很多人,轮到自己需要救护时却没有人能帮你……唉,人的成长就是付出,没有付出的人生是苍白和浅薄的。所以,这个世界会记住你。所有跟你有过交往的人绝不会忘了你,你将永远活在美丽之中。颖影,你心质很特别,是个令人回味无穷的姑娘,你不仅容貌漂亮,心也漂亮,活得也漂亮。你的人生虽短,却饱满纯良,充满生机。只是对你来说,这儿太荒凉、太孤单了。但这儿的土质中盐碱成分很高,对你是一种保护,一时半会儿不会受损坏。相信我,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滩上。我会选一个适当的时候把你送回你父母的身边,但不是眼下,眼下我没有这个能力,你的父母也未必会受得了……

        不知不觉,身上有了潮乎乎的感觉,是夜里的露水下来了。天已经彻底黑透,荒滩上反不如白天安静,唧唧咕咕,闪闪烁烁,各种说不清的叫声和亮光都出来了,我起身跟颖影告别,答应明天一早再来看她。

        我回到汉沽镇,汉沽盐场的工人作家崔椿蕃是我的朋友。我敲开他家的门,人家都准备睡觉了。崔大嫂赶紧为我做饭,干的稀的有现成的,加热即可,然后切葱花炒鸡蛋,端到桌上一看,三个鸡蛋竟炒成了三张滚圆的鸡蛋饼,看着很精致,我舍不得动筷子碰它。老崔要往我碗里夹,被我拦住了,说这个炒鸡蛋太好了,留着明天上坟用。

        第二天,老崔给我找出一块很厚实的长木板,怕墨水被雨水冲掉,特意又从别处借来白油漆,我用毛笔蘸着白漆写成了颖影的墓碑:

        “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甄颖影之墓”。

        旁边再加上一行小字:“1953一1976”。

        崔大嫂准备好了一兜子供品,除去那三张精致的鸡蛋饼,还有水果和一包蛋糕。老崔陪着我一人扛着一把铁锨,来到颖影的坟边,先给坟堆培土,把坟堆加大,做规矩。再将那块木牌竖在坟前,摆好供品。

        这时,我站在颖影的坟前才可以说出那句话:“颖影,安息吧!”

        2006年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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