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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下午3点左右,我们到达某步兵营。

        崔大校与工作组一行即开始工作;我和阿岩二人四下里参观。一如所有的部队,这个部队也非常整洁干净,宿舍、食堂都一尘不染,直线加方块。操场上,有几个战士在拔草。食堂的留言簿上,有战士们坦率的留言,我喜欢,就拍了下来。有一条说,近来饭菜花椒太多;还有一条说,食堂的物品摆放不够整洁。看得出今天的兵与过去的兵,已有很大不同。

        院子里和其他连队一样,有很多狗。阿岩追着去拍它们,一不小心撞到脚下的一条,激起群狗怒,吓得她尖叫。战士们把狗撵开,给我们介绍,狗有一个班,爸爸是条黑色的藏獒,妈妈是条黄色的土狗,孩子们的颜色自然丰富多彩,而且按照遗传学观点,它们一定聪明。我们不敢靠近,就趴在墙头看他们,爸爸妈妈偎在一起,一群孩子在旁边玩儿。幸福的一家。

        原先我很怕狗,五岁那年被狗咬过。一只白色的狗从围墙的洞里钻进院子,迅猛地扑向我,我竟以为是块大石头滚过来了,还疑惑这石头怎么滚得这么快?及至它咬到我的小腿我才明白是狗,真笨傻到家了。后来一听见狗叫我就心慌意乱,跟做贼似的。但自从五年前家里养了个小狗后,我再也不怕狗了,一见到狗,哪怕是很大的狗,也忍不住凑跟前去打个招呼,好像已经和狗世界沟通无限。

        在西藏的边防部队行走,与狗相遇是家常便饭。几乎所有的边防连队都养了狗,少则三两只,多则一个班。虽然它们不是那种品种高贵的、经过特殊训练的、有档案有军龄的军犬,但对于战士们来说,它们的重要性不亚于军犬,它们的可贵也不亚于军犬。它们是他们不穿军装的战友,是他们军旅生涯最好的伙伴。

        所以,我愿意把所有边防连队的狗,都叫作军犬。

        尤其在那些偏远的哨所,狗不仅帮战士们看门守院,更重要的是给他们单调的生活带来许多乐趣。狗因此很得战士们的宠爱,经常有战士把自己好吃的东西省下来给它们吃,探家回来的,都不会忘记给狗狗们带些好吃的回来。每只狗都有自己的名字,每只狗也都有自己的职责。我跑川藏线时,走进每个兵站都先看到狗。只要是穿军装的,不管男女,也不管官大官小,不管穿的是八七式夏常服还是迷彩服,它一律放行,反之,没穿军装的,哪怕是只鸡从门口过,它们都要狂吠几声,以示其威力。白天,它们懒懒地躺在那儿,闭目养神晒太阳,天一黑,不用战士们说,全都各就各位了,上自己该趴的地方趴着,大门口、宿舍、仓库、围墙下、炊事班,等等,凡重要的地方全都把守好,让战士们放心睡觉。即使下雨,它们也不会离开,完全遵守部队的条例条令。

        在西藏,我听过很多狗的故事,这里转述两个。

        一个叫阿黄,是某部边防4连的。阿黄每天早上听着起床号起床,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有没有牛羊牲畜进入菜地糟蹋战士们种的菜,如果有,就一阵狂吠将它们撵出。然后它就等着连队饲养员把猪圈的门打开,将40多头猪赶上山去放牧。西藏许多连队的猪都是在山上敞养的,真正的绿色猪。到了傍晚,它再把它们赶回来。有一回下暴雨,阿黄把猪赶回圈后发现少了4头,又冒雨去山上找,非常之尽职。阿黄还会唱歌,连队集合唱歌,值班员一起音它就张嘴大声歌唱,完全跟战士们的节奏合拍,声音很响亮。

        还有一只哨所的狗,我不知道名字,它每天从下面连队给山上的哨所送饭,一日三餐都送。它用嘴叼着篮子,里面装着饭菜,送上去后,就蹲在那里等,等两个站哨的兵把饭菜吃了,它再把装着空碗的篮子叼回来。这样的工作,它干了十几年,直到去世,安葬在哨所。

        它不该叫军犬吗?

        再讲一只叫肉头的狗。肉头是头藏獒,在乃堆拉哨所“服役”,极通人性,跟战士们一起巡逻,一起站岗。如果哨所有家属来探亲,肉头会去迎接,在雪地里一扑一扑地开道。它曾用这样的方式,救过一个昏倒在雪地里的士兵,它把雪抛开,用牙齿一点点地拖,硬是把那位士兵拖回到哨所。

        乃堆拉的兵非常喜欢肉头,他们对肉头就像对自己的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好。他们总是把上级发的罐头省给肉头吃,还给肉头冲奶粉喝。冬天下雪的日子,实在太冷了,肉头会钻到战士们的被窝里去,也没人舍得把它撵出来。

        由于哨所离边境线很近,它难免会越界,战士们经常告诉它不能过去,它听明白了,有时候去追什么野物,过去了,会迅速回来。但对方的狗若是过来了,肉头会毫不客气地实施打击,一直把对方撵咬得屁滚尿流,有时人家都撤回本国了,它还追上去,咬人家一嘴毛。

        关于肉头,有个神奇的传说。有段时间,对方的侦察机老在我们头上盘旋,肉头看战士们生气,它也生气,就每天冲着天空狂吠,连续三日,第四日,那飞机竟栽下来了!栽下来后,肉头再也不叫了。至今,这还是个谜,是个战士们喜欢的谜。

        可惜,这只可爱的狗却死了,而且死于“非命”:它总是去咬哨所的猪。在乃堆拉哨所,猪很难养活,很难长肉,有时一年也长不到一百斤。但在乃堆拉,养活猪非常重要,因为有半年封山的日子,得依靠哨所自己养猪供给肉食。肉头它不知为什么,总是去咬住猪,一咬一死,一头又一头,严重影响了哨所战士们的给养。连支部不得不开会作出决议,处理掉肉头。

        所有的战士都哭了,但他们还是执行了决议。

        现在,肉头的墓地,还在乃堆拉。

        当我想念西藏时,除了想念那里的阳光和蓝天,想念那里的雪山和湖泊,想念那里的军官和士兵,也想念那些陪伴着战士们的可爱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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