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从新都桥到雅江，一路好风光。中间的高尔寺山路况也不错，因为植被好，所以上到山顶也不觉得缺氧。下山便是雅江县城，手机有信号了。我说我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因为今天是星期六。贺政委就让停车。
车就停在雅江县逼仄的街道旁。
街上人不多，但挺嘈杂，主要是车多，而且胡乱地鸣笛。我努力排除干扰，跟远在杭州的父母说话。父亲从来电显示上看出我不是在家打的。对此我早有思想准备，我说我在雅安呢，下部队采访。撒个一字之差的谎我还比较自如，虽然雅安雅江相距350公里。父亲没有丝毫怀疑，就说他和母亲一切都好，叫我放心。还说母亲最近在看《大明宫词》，看得很上瘾。我心里踏实了，暗自感谢《大明宫词》的制作者们，否则母亲来接电话，就会比父亲盘问得多一些。转头见贺政委他们在路边等着，便匆匆挂了电话。
我跟贺政委解释，由于长年不在父母身边，所以我给自己规定，无论身在何处，无论遇到何事，每周六必须给父母打电话，这么十多年下来父母已成习惯，我若不打过去，他们就会打过来，他们一旦打过来就该知道我进藏了。虽然我已进藏多次，可每次母亲都担心，总是说别去了，别去了。所以我得瞒着他们，回去再说。
毕竟现在走一路都可以打电话了，走到千山万水之外，也不觉得自己离家很遥远。不要说比50年前，就是比10年前，也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1989年我第一次进藏时，一个月没和家里通音信，写了张明信片给儿子，也是等我回到成都后才收到的。后来有了卫星电话，有很大的回音，还动不动就断了，所以当我从报纸电视上看到通往拉萨的光缆工程完工时，真是很喜悦。没有在那里走过的人，不会有那样的喜悦。
不扯远了，还是说眼前的雅江。雅江古时候并不叫雅江，叫“河口”，藏语称“亚曲喀”，因为雅砻江由西北向南纵贯全境，后来就更名为“雅江”了。从江对岸看过去，县城坐落在雅砻江畔的悬崖峭壁之上，形成一个很大的落差，挺特别，所以雅江也叫“小山城”。也的确小，总人口不到5万，我们的车差不多5分钟就穿城而过了。
出县城又行驶了十多里路，才到雅江兵站。手机没信号了。雅江兵站正在修建，完全是个工地的样子，我们在那里匆匆吃了午饭又接着赶路。晚上要住宿理塘。而从雅江到理塘，还要翻越三座大山。也就是说，我们今天一天之内要翻越四座大山，海拔均在4000米以上，且越来越高，它们分别是高尔寺山、剪子弯山、卡子拉山和鸡马拉山。不过后面三座山基本上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公里数并不算长。
因为吃了午饭，也因为海拔升高，我开始犯困。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就让自己昏睡过去。后来我才知道，我昏睡过去的那座剪子弯山景色很美，有些地方的景色很像新疆的阿勒泰山脉，墨绿色的森林，浅绿色的草地，瓦蓝瓦蓝的天。好在返回时我把它弥补上了，看了个够，还拍了照。
等我睡过剪子弯山一觉醒来，车已停在一个兵站内了。下车一看，是著名的135兵站——以艰苦著名。当初建这个兵站时此地没有地名，人们就根据它与新都桥的距离命名了，距新都桥135公里。它的海拔为4108米，比雅江升高了接近1000米。但上面有关部门在规定高原补贴时，是以公路为界划分的，公路上面的按理塘标准，公路下面的按雅江标准。135兵站刚好建在公路下，也就是说，一条公路把他们的补贴给降低了一个等级。几乎每个到过135兵站的人都会为他们感到委屈，但几乎每个在135工作过的人都只是笑笑，说，总得有个标准。其实135相当艰苦，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像个孤岛，还是个缺氧的孤岛。我不能想象如果我在这里工作会怎样。
上川藏线对我来说，就好像是一次幸福观的教育，什么是幸福？吸足够的氧，吃足够的新鲜蔬菜，脚下有青草，头上有树，出门有商店，打电话有信号，就是幸福。可为什么我还总是不快乐？看来我需要经常进藏接受教育。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卧着七八条大狗，至少有一个班的编制。全是那种红眼睛的凶狠的藏獒，即使不是纯种的，至少也是带藏獒血缘的，传闻它们很凶，攻击敌人时像狼一样。但平时看上去却一点儿不可怕，趴在那儿懒懒的，无声无息的。你从它身边过，它眼皮都不抬一下。兵站的人告诉我，它们认识军装（含迷彩服），过往的兵车军人通通无事。等天一黑，它们就会趴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兢兢业业地站岗执勤，盗贼胆敢侵犯，坚决把它消灭尽！
我们到时是下午2点多，刚好有两个连队吃过午饭要出发。锣鼓声响了起来，我跑出去看，就两个兵在门口敲打着，听那动静还以为是威风锣鼓队呢。站长告诉我，无论人手再少再忙，他们都不会减少这个程序，锣鼓迎接，锣鼓送行。
我又想起我在几个兵站见过的标语：爱着汽车兵，想着汽车兵，为着汽车兵。这大概是所有兵站的宗旨了。可是我想，谁来爱着兵站、想着兵站、为着兵站？除了他们的亲人，应该是兵站部的领导了。
从135兵站出来我们继续上山，继续升高。我还是昏昏沉沉的，但不好意思睡了，就翻出零食来吃。吃了块巧克力，又吃了个话梅。这时我理解尹小鸥上一趟川藏线为什么吃了两斤糖了，打发时光啊，提神啊。贺政委看我吃，连忙说，我们也准备了好多吃的。吕股长就扭转身到车后翻，翻出一大堆，又是牛肉干，又是巧克力，又是豆腐干，又是口香糖，还有洋参含片。一个劲儿往我怀里塞，搞得我十分不好意思。贺政委说，我们上线一般不带吃的，这次知道你要来专门买了一些。我说你们也吃嘛。贺政委说，我来补点儿维生素吧。他把茶水倒掉，往杯子里搁了片维生素泡腾片，觉得不够，又加了一片。这下好，等到了鸡马拉山顶我们下来照相时，贺政委发现他的维生素水变成黑色了：原来是浓浓的维生素把他茶杯里的老茶碱给洗下来了。他把水倒掉，杯子一下光洁如新。杜军、吕股长和我一看全乐了。我开玩笑说，你可以申请专利呢，去茶碱新方法。贺政委怪不好意思。我们车上总算有了难得的开心一刻。
鸡马拉山顶也与其他山顶一样，飘扬着五色经幡。简单地说，五色经幡就是印有经文的五彩的旗帜。藏民族有个宗教习俗，要在最高的山顶挂五色经幡，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代表他们向上天念诵一次经文。不同之处在于，别处的经幡都随意牵根绳子挂着，这里的经幡却像是专门设计过的，呈立体三角形，或者说呈圆锥形，一副与大山誓比高的样子。
贺政委他们又冲锋般爬到经幡跟前去拍照了，我就一个人在那里看山。
站在鸡马拉山顶，你就真正能感受到高原了。一览众山雄伟，我脑海里马上冒出朱苏进的名言：山，是站起来的大海！而且依然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这后一句是我说的，不太像名言。黛青色的山峦一直涌到天边，山峦上是厚重的白云。白云变幻莫测，山的颜色也因此变幻莫测，一会儿翠绿，一会儿藏青。你望着它们，时间久了，就能感觉到浪在起伏，在翻滚，在发出汹涌的波涛声……
我忽然想，一个人站在这样的高原上，是不会觉得自己渺小的，晒着大太阳，吹着大风，踩着大山，真正的顶天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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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就停在雅江县逼仄的街道旁。
街上人不多，但挺嘈杂，主要是车多，而且胡乱地鸣笛。我努力排除干扰，跟远在杭州的父母说话。父亲从来电显示上看出我不是在家打的。对此我早有思想准备，我说我在雅安呢，下部队采访。撒个一字之差的谎我还比较自如，虽然雅安雅江相距350公里。父亲没有丝毫怀疑，就说他和母亲一切都好，叫我放心。还说母亲最近在看《大明宫词》，看得很上瘾。我心里踏实了，暗自感谢《大明宫词》的制作者们，否则母亲来接电话，就会比父亲盘问得多一些。转头见贺政委他们在路边等着，便匆匆挂了电话。
我跟贺政委解释，由于长年不在父母身边，所以我给自己规定，无论身在何处，无论遇到何事，每周六必须给父母打电话，这么十多年下来父母已成习惯，我若不打过去，他们就会打过来，他们一旦打过来就该知道我进藏了。虽然我已进藏多次，可每次母亲都担心，总是说别去了，别去了。所以我得瞒着他们，回去再说。
毕竟现在走一路都可以打电话了，走到千山万水之外，也不觉得自己离家很遥远。不要说比50年前，就是比10年前，也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1989年我第一次进藏时，一个月没和家里通音信，写了张明信片给儿子，也是等我回到成都后才收到的。后来有了卫星电话，有很大的回音，还动不动就断了，所以当我从报纸电视上看到通往拉萨的光缆工程完工时，真是很喜悦。没有在那里走过的人，不会有那样的喜悦。
不扯远了，还是说眼前的雅江。雅江古时候并不叫雅江，叫“河口”，藏语称“亚曲喀”，因为雅砻江由西北向南纵贯全境，后来就更名为“雅江”了。从江对岸看过去，县城坐落在雅砻江畔的悬崖峭壁之上，形成一个很大的落差，挺特别，所以雅江也叫“小山城”。也的确小，总人口不到5万，我们的车差不多5分钟就穿城而过了。
出县城又行驶了十多里路，才到雅江兵站。手机没信号了。雅江兵站正在修建，完全是个工地的样子，我们在那里匆匆吃了午饭又接着赶路。晚上要住宿理塘。而从雅江到理塘，还要翻越三座大山。也就是说，我们今天一天之内要翻越四座大山，海拔均在4000米以上，且越来越高，它们分别是高尔寺山、剪子弯山、卡子拉山和鸡马拉山。不过后面三座山基本上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公里数并不算长。
因为吃了午饭，也因为海拔升高，我开始犯困。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就让自己昏睡过去。后来我才知道，我昏睡过去的那座剪子弯山景色很美，有些地方的景色很像新疆的阿勒泰山脉，墨绿色的森林，浅绿色的草地，瓦蓝瓦蓝的天。好在返回时我把它弥补上了，看了个够，还拍了照。
等我睡过剪子弯山一觉醒来，车已停在一个兵站内了。下车一看，是著名的135兵站——以艰苦著名。当初建这个兵站时此地没有地名，人们就根据它与新都桥的距离命名了，距新都桥135公里。它的海拔为4108米，比雅江升高了接近1000米。但上面有关部门在规定高原补贴时，是以公路为界划分的，公路上面的按理塘标准，公路下面的按雅江标准。135兵站刚好建在公路下，也就是说，一条公路把他们的补贴给降低了一个等级。几乎每个到过135兵站的人都会为他们感到委屈，但几乎每个在135工作过的人都只是笑笑，说，总得有个标准。其实135相当艰苦，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像个孤岛，还是个缺氧的孤岛。我不能想象如果我在这里工作会怎样。
上川藏线对我来说，就好像是一次幸福观的教育，什么是幸福？吸足够的氧，吃足够的新鲜蔬菜，脚下有青草，头上有树，出门有商店，打电话有信号，就是幸福。可为什么我还总是不快乐？看来我需要经常进藏接受教育。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卧着七八条大狗，至少有一个班的编制。全是那种红眼睛的凶狠的藏獒，即使不是纯种的，至少也是带藏獒血缘的，传闻它们很凶，攻击敌人时像狼一样。但平时看上去却一点儿不可怕，趴在那儿懒懒的，无声无息的。你从它身边过，它眼皮都不抬一下。兵站的人告诉我，它们认识军装（含迷彩服），过往的兵车军人通通无事。等天一黑，它们就会趴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兢兢业业地站岗执勤，盗贼胆敢侵犯，坚决把它消灭尽！
我们到时是下午2点多，刚好有两个连队吃过午饭要出发。锣鼓声响了起来，我跑出去看，就两个兵在门口敲打着，听那动静还以为是威风锣鼓队呢。站长告诉我，无论人手再少再忙，他们都不会减少这个程序，锣鼓迎接，锣鼓送行。
我又想起我在几个兵站见过的标语：爱着汽车兵，想着汽车兵，为着汽车兵。这大概是所有兵站的宗旨了。可是我想，谁来爱着兵站、想着兵站、为着兵站？除了他们的亲人，应该是兵站部的领导了。
从135兵站出来我们继续上山，继续升高。我还是昏昏沉沉的，但不好意思睡了，就翻出零食来吃。吃了块巧克力，又吃了个话梅。这时我理解尹小鸥上一趟川藏线为什么吃了两斤糖了，打发时光啊，提神啊。贺政委看我吃，连忙说，我们也准备了好多吃的。吕股长就扭转身到车后翻，翻出一大堆，又是牛肉干，又是巧克力，又是豆腐干，又是口香糖，还有洋参含片。一个劲儿往我怀里塞，搞得我十分不好意思。贺政委说，我们上线一般不带吃的，这次知道你要来专门买了一些。我说你们也吃嘛。贺政委说，我来补点儿维生素吧。他把茶水倒掉，往杯子里搁了片维生素泡腾片，觉得不够，又加了一片。这下好，等到了鸡马拉山顶我们下来照相时，贺政委发现他的维生素水变成黑色了：原来是浓浓的维生素把他茶杯里的老茶碱给洗下来了。他把水倒掉，杯子一下光洁如新。杜军、吕股长和我一看全乐了。我开玩笑说，你可以申请专利呢，去茶碱新方法。贺政委怪不好意思。我们车上总算有了难得的开心一刻。
鸡马拉山顶也与其他山顶一样，飘扬着五色经幡。简单地说，五色经幡就是印有经文的五彩的旗帜。藏民族有个宗教习俗，要在最高的山顶挂五色经幡，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代表他们向上天念诵一次经文。不同之处在于，别处的经幡都随意牵根绳子挂着，这里的经幡却像是专门设计过的，呈立体三角形，或者说呈圆锥形，一副与大山誓比高的样子。
贺政委他们又冲锋般爬到经幡跟前去拍照了，我就一个人在那里看山。
站在鸡马拉山顶，你就真正能感受到高原了。一览众山雄伟，我脑海里马上冒出朱苏进的名言：山，是站起来的大海！而且依然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这后一句是我说的，不太像名言。黛青色的山峦一直涌到天边，山峦上是厚重的白云。白云变幻莫测，山的颜色也因此变幻莫测，一会儿翠绿，一会儿藏青。你望着它们，时间久了，就能感觉到浪在起伏，在翻滚，在发出汹涌的波涛声……
我忽然想，一个人站在这样的高原上，是不会觉得自己渺小的，晒着大太阳，吹着大风，踩着大山，真正的顶天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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