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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川藏线一路有二十多个兵站,每到一个兵站都能看到树。多少是一回事。

        由于我个人的偏好,一走到树多的地方就感觉比较好。何况在高原上,树显得弥足珍贵,你在荒漠中走,一路掠过光秃秃的山,掠过风吹石头跑的沙砾地,忽然看见树,你就知道肯定有人家了。走近一看,果然有孩子的声音,狗叫的声音,袅袅的炊烟,还有猎猎飘舞的经幡,所有一切,都显示着勃勃生机。也不知道是人们逐树而居,还是居而种树?反正可以肯定,有树便有生命。

        对兵站来说,肯定是居而种树。前面走过的数个兵站,泸定、康定、新都桥、雅江、巴塘,树都挺多,都是兵站建起后兵站人种下的。在泸定兵站我还看见院子里有种南方植物仙人掌、剑兰之类,且长势颇好,像小树那么高。在巴塘,兵站还种了不少果树,苹果、梨、橘子。当然,最多的还是垂柳。垂柳下开放着木槿花,无比鲜艳。几乎感觉不到是在高原。理塘的树就比较少了,海拔太高,兵站里有几棵,一看也有二三十年了。城里也有几排,别处就完全没有了,只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不由让人想起马丽华的诗句:人类是草原上最高的生物。

        但树最少的却不是理塘,而是竹卡。这让我想不通,因为竹卡海拔只有2600米,跟康定、雅江这些地方差不多,这些地方绿树成荫,竹卡四周却是光秃秃的,连低矮的植物都没有。是因为缺水,还是因为土质?我无从请教。

        但竹卡兵站里还是有树的,除了原先的几棵老树,还有一些刚栽的小树。川藏线的兵站不管处在什么样的海拔,总是年复一年的种树,好像想让自己多几个战友似的。竹卡兵站的几十株小柳树,是今年三月栽下的,虽然已经成活,却还有些弱不经风的样子,在热辣辣的太阳下低眉顺眼地站着。兵站的人告诉我,其中一棵,是我们创作室另一位作家今年春天上线时栽下的,我一看,长得还不错。他们说可惜现在这个季节不宜栽树,不然也让我在兵站里栽一棵作纪念。我一想真还挺遗憾的,要是我三月来,在这高原上栽下一棵树,该是多美妙的事。以后在成都想念高原,也好有个具体对象。

        从竹卡再往前走,海拔一路升高,到荣许兵站是4100米,那儿树少很正常,但到了左贡兵站,海拔虽然没有4000米也有3800米,院子里却有很多茂密的大树,又粗又直,真让我吃惊。当时已是晚上7点了,阳光依然热烈,树叶在夕阳照耀下墨绿发亮,很好看。我看那树像杨树又不像杨树,问贺政委,贺政委说这叫桦杨。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树名,难道是专为高原嫁接培育的树种吗?

        显然树的生长和海拔没有绝对关系。这些树一看就知道是兵站的人栽下的,因为兵站四周都是些大石头山,并没有树,绿色都少见。须知在西藏,有树的地方,即使海拔再高也不会太难受,因为树能制氧啊;相反,没有树的地方人就难受多了。

        贺政委看我很在意树,就告诉我,现在每个兵站都有树了,连邦达兵站都把树栽活了,有138棵呢。我一听惊喜无比,连忙说太好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之所以惊喜,是因为我去过邦达,知道那里的情况。海拔太高,气候太冷,一棵树也没有。方圆几十里都没有。据说有个领导曾讲过,谁在邦达种活一棵树,就给谁立个功。现在活了138棵,不知他们立功没有?他们总共二十来个人,要立功还不得每人立上六七个?想想都替他们高兴。

        这一路上树最多而且最好的兵站,当属白马兵站了。

        2000年我经过白马兵站时,就对那里的大柳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兵站的名字上虽有个“白”字,但在我记忆里它却是墨绿色的。这回印象就更深了。因为老兵站拆了,正在修新兵站,样子已大大改变,没有改变的唯有柳树。

        白马兵站的大柳树,每一棵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挨树站满了兵站的院子。如果说别的兵站有那么一两棵树可以遮太阳的话,那么在白马兵站,你想晒太阳就得走出兵站去。所以重建白马兵站之前,几乎所有的领导都嘱咐说,一定要把那些大柳树保护好。现在的新兵站基本是围绕树修建的。

        其实每个兵站建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种树。现在树多树少,完全是树自己决定的,它想在哪儿活就在哪儿活了,它并不会根据人的需要或者人的心情来选择。比如白马那个地方,最后人们终于找出了大树茂盛的原因,是地下水丰富。修建新兵站时一开挖,哪儿哪儿都在冒水。柳树本来就是喜水的,难怪长那么茂盛。

        老实说,一路上看到川藏线兵站的官兵们在反复地不辞辛劳地种树,我就想起我所居住的城市,在那里人们动不动就砍树,一天之内就能把成长了几十年的树砍光,想想心里真是郁闷!现在我从军区南大门出去,不管往左还是往右,都须在烈日暴晒下行走,不要说参天大树,连根树苗都没有。成都这个地方,不缺水更不缺氧气,可偏偏没有树,现在城里已经有一半的新路没有树了,我只能在烈日暴晒下想念西藏的树。

        接着说邦达兵站。

        那天我一到邦达兵站就迫不及待提出要看他们的树。站长虽然忙得不行,还是马上陪我去了。站长穿着棉衣,棉衣上套着两只袖套,别人不说是站长的话,我还以为他是炊事员。他把我带到房后,果然,我看见了那些树,是些一人多高的柳树和杨树。尽管寒风阵阵,树的叶子毕竟是碧绿的,昭示着它们的勃勃生机。站长坦率地告诉我,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又冻死了几棵,现在已经没有138棵了。

        不过,站长马上说,今年春天我们在那边新建的兵站又种下去200多棵树,大部分已经活了。站长的样子充满信心。我说,你们从哪儿弄来的树苗?他说哪有树苗,我们开车到很远的地方,砍了些树枝回来插活的。

        我真为他们感到高兴。我知道这太不容易了。要树在这里存活,实在属于创造奇迹。这里不但海拔高,而且气温极低,年平均最高温度十五度,冬天常常降至零下三十多度。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山,不要说暴风雪来临时无遮无挡,暴风雪不来时也寒冷难耐。种树时官兵们先得挖上又深又大的坑,将冻土融化,在坑里垫上草或者薄膜,以免冰雪浸入烂根。树又比不得蔬菜,可以盖个大棚把它们遮盖起来,它只能在露天里硬挺着。冬天来临时,官兵们又给每棵树的树干捆上厚厚的草,再套上塑料薄膜,下面的根部培上多多的土,然后再用他们热切的目光去温暖,去祈求。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要能搬进屋他们早把树搬进屋了,甚至把被窝让给它们都可以。

        一旦那些树活过了冬天,春天时抽绿了,那全兵站的人,不,应该说全川藏兵站部的人,都会为之欢呼雀跃。可这些树并不理解人的心情,或者理解了,实在没办法捱过去。有些捱过第一个冬天,第二个冬天又捱不过了;有些都捱过两个冬天了,第三个冬天又过不去了。谁也不知它们要长到多大才能算真正的成活,才能永远抗住风霜雨雪,谁也不知道。因为这里从来没出现过树。

        但这并不影响邦达人种树的决心,他们会一直种下去的。他们要与树相依为命。终有一天,邦达兵站会绿树成荫,那将是些世界上最高大的树,是需要仰视才能看到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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