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都市·生活 > 文学 > 人烟 > 第46章

第46章

  小敏来自四川农村,到我家之后才说她只有十七岁,“不是谎报十八,村里都讲虚岁。”我老伴儿问她为什么急着来北京当保姆?“闯世界!我现在只会洗衣烧饭,一步一步闯嘛,陈毅、巴金、郭沫若,当然还有朱老总、邓小平,我们四川人,有出息的,十几岁就出川,他们不也是一步一步闯世界么?”她说得理直气壮。小敏读初中,每天走十里山路,并不怕苦,可是再上高中,就得到县城住校,家里穷,交不起食宿费,辍学了。她工作很认真。我家里书报多,她有空就读,如饥似渴,还学会了电脑打字。三年后到打字社上班,嫁给一位出租车司机,成了北京人。

  小李是安徽无为县的村姑。当地风俗,女孩子要外出打工,开眼界,给自己挣一份嫁妆钱,这样的姑娘被认为有出息,小伙子争着追求。小李在我家当保姆两年,到餐馆打工一年,存下一万多元,与另一位在北京搞装修的同乡民工小张结婚,小张有存款两万多元,二人回到县城合资开了个小餐馆,把弟妹召来帮工,都取得了城市户口。小李来信说,她的餐馆一年盈利五万,还要从本村招工,扩大铺面。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身背花鼓走四方。”这花鼓调流传甚广,与凤阳人外出逃荒密切相关。元末明初,战乱频仍,田园荒芜,不仅是凤阳一地,账也不能全记在朱元璋名下。安徽人多地少,淮河水患,是造成农民“走四方”的主要原因。明清数百年,徽商遍布全国,发扬了“走四方”的传统。这个传统现在变为进城,安徽进城的民工是很多的。

  前年,一位温州大款李总邀请作家林斤澜游云南,我有幸作陪。往返飞机,宾馆佳肴,自不待言。李总者,温州农民也,十五岁只身闯西藏,五年后昆明摆小摊儿,赚了钱办企业,建宾馆,三十出头成为大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浙江也是人多地少,外出打工、经商的浙江农民多矣。老北京弹棉花的都是浙江人,新北京城市里还有个数万人的“浙江村”;呼和浩特的小商贩多是浙江人。他们聪明能干,勤俭致富,不但进城,而且出国,“温州帮”、“宁波帮”世界闻名。

  有个真实的笑话:参加国际电影节的影片《凤凰琴》是部优秀作品,本应获奖,但它讲的是“农转非”故事,外国评委怎么也看不懂,结果落选了。老外不知道,我国实行城乡分开的户籍制,造成了多少农民在工作、学习、爱情、生活方面的困难和悲剧呀。一亿农民进城打工,是在改革开放和解散人民公社之后才出现的新气象。然而,进城务工的农民,在工种、工资、劳保等方面仍然面临许多不公平待遇。

  老外说中国是“世界工厂”,竞相投资;“中国制造”的商品价廉物美,有竞争力。为什么呢?还不就是我们的劳动力成本低嘛。中国有最丰富的劳动力资源,说到底,其主体就是农民。经过教育培训,成为熟练技工,城市工人,来源还是农民。我们的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各项基础建设突飞猛进,建筑工人的主体也是农民。党中央提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我看,关键也在于解决好“三农”问题吧。

  现在许多省市已经放宽或取消“农转非”的限制。一个几亿农民进城,或曰城市化的伟大进程已经开始。农民进入大城市,这十年间,已使我国百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由二十个猛增为一百六十六个,这只是一方面,同时新建的中小城市数以千计。城市化是国家现代化的重要标志之一。一个城市,它本身就要发展商业、交通、建筑、教育、文化、医疗、服务事业,又会带动周边农业的发展,支持农业现代化。由此可见,城市化正是发展经济的巨大动力。我们应该为农民进城欢欣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