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隆莲回乐山不久,即1932年春,隆莲的父亲在省政府当了一段助理秘书之后,被派往地处川黔交界的古蔺县当县长。古蔺县虽然是个偏僻小县,但县长毕竟是个官。

        隆莲的父亲就带着妻子和一女二儿——隆莲及大弟二弟走马上任了。之所以带上这二儿一女,一方面是怕他们留在家中无人管教,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隆莲继续做自己的“秘书”。

        古蔺县依傍着赤水河,河对岸便是贵州。贵州人用赤水河的水生产出了闻名世界的茅台酒。但当时那里非常荒凉贫瘠。隆莲去后不久,即写下一首词,《蔺署后园》:

        夜雨过荒园,零露沾衰草。披草何人摘野蔬,颇怪容枯槁。

        为我说年凶,语殊多不晓。回望城头咫尺山,依旧云遮了。

        从这首词里,大概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荒园,衰草,草丛中一个面容憔悴的人在摘野菜。低声诉说着今年的灾荒,庄稼又没有收成……“语殊”,方音隔阂,“多不晓”,隐含着许多悲惨的喃喃自语。结句描写出云掩山城,无限迷蒙,无限惆怅的心境。“依旧”二字仿佛在长叹:世间的苦难就是这样的没完没了呀!

        我对古典诗词没什么研究,但是读了这首白描般的词,却立即被词中所展现的画面打动了,忽地感觉到一种震颤。我不由地联想到了杜甫的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入门闻号啕,幼子饿已卒”;还有苏轼的诗:“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父老争言雨水匀,眉头不似去年颦,殷勤谢却甑中尘。”这些诗句都表达了诗人对民众疾苦的深切关注和悲悯情怀。每每见到人民遭受苦难,他们总是感到揪心地疼痛,这种痛切便化作笔底波澜,化作佳作名篇世代相传。

        好的诗歌总是召唤着仁人志士,去解救那众多的“贫而无告”的芸芸众生。

        从隆莲的很多诗中,我们都可以看出她从杜诗和苏诗中,所受的“民胞物与”思想的感染和承传。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这种思想与佛教的“众生病故维摩病”是极相吻和的。无论是作为一个诗人还是作为一个佛教家,隆莲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都是很早就具有了的。

        说凶年果然是个凶年。他们刚去不到半年,尚未能适应生活,就遇上了军阀混战。贵州的军阀与四川的军阀交火,古蔺县与贵州紧挨着,首当其冲遭了殃。一时间烽烟四起,鸡犬不宁。隆莲的父亲担心妻子和三个孩子的安全,连夜带上家人和行李离开了古蔺。

        但在回乐山的路上,他们仍未能幸免于难,还是遭遇了乱兵抢劫。几担行李全部被抢走了,其中包括隆莲的一担子书。隆莲真是心疼极了,许多书都是她极为喜爱的。遭抢劫之后,盘缠也没有了,一家人既没钱住店,也没钱吃饭。

        幸好父亲当年做督学时,认识一位宜宾天主教堂的牧师,并且帮助过他。这位牧师就让他们一家在天主教堂里住了几天。最后费尽周折才回到乐山的家中。

        后来,蒋介石政权控制了四川,在重庆建立了新的省政府。隆莲的父亲又受命去重庆的省政府当助理秘书。这一回,他没敢再带妻子女儿,只带着大儿子去。他怕再遭遇什么,让她们受罪。

        父子俩在重庆没呆多久,省政府又搬到成都,他们也随之到了成都。这样,隆莲的父亲为官一年多,颠簸来颠簸去,生活上一点改善也没有。渐渐地,他看淡了仕途,明白了在当时那样一个社会,个人想有所作为是很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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