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阔别十四年，张继业才第一次重返故里——这似乎是不可谅解的怪事情，连最能替别人着想的何美华都说出“六亲不认”这样难听的话来了。然而，在这被称为“冷战”的年代里，为了国家民族不受外强侵略欺凌，而牺牲亲情、婚姻、家庭的科学家，又何止张继业一人！况且，越是从事尖端科学、军事科学的人，就越不容易被外人理解——谁让你“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呢？谁让我们的报刊杂志、电影广播、乃至“以虚构为特征”的，也把这个重要的领域视为禁区呢？也许，只有等到“冷战”结束之后，才会有人来采访谭铁矛、严立功、张继业吧？不过，那时候自有那时候的“保密制度”，采访者和被采访者肯定依然不敢“越雷池一步”。大概只能说：请您对这些高科技领域的工作者多给予一份儿爱心和理解吧！他们也是有血有肉和很重感情的人。不是有句时髦的话叫做“理解万岁”么？
张继业快步走进家门，吃了一惊，发现何美华的母亲叶淑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您？伯母，您在这儿！”
叶淑珍上前拉住他，手都是哆嗦的，“是你回来啦？继业！你这一走是多少年哪？总算老天有眼，让你回来啦……我知道你跟美华在一个村子里。她也回来了吗？”
“伯母，美华很好……她让我先回来看看。”
屋里传出张老先生的声音，“是谁回来啦？还不快进屋！”
“爷爷！是我回来啦……”张继业叫着跑进堂屋，老人家已经拄着拐杖站在太师椅前面。他扔下东西，过去抱住老人，扶他坐好，就势跪下，扑在爷爷的膝上哭个不停。
张老抚摸着孙儿的头，眼里泪花闪闪，却露出了笑容，“孩子，别哭啦……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你也看看爷爷。爷爷今年九十一岁了，还活着，咱爷孙二人还能见面，这是大喜事儿呀！应该高兴。”
叶淑珍已跟进屋，也说，“是啊，应该高兴。继业，起来看看，爷爷身体好着哪，能吃能睡，刚才还能听见咱们在院子里说话嘛，真是一位老寿星啊！”
张继业抬起头，“爷爷，我没孝顺您，没伺候您，我有罪呀！”
张老很豁达，“说错了。爷爷懂道理：自古忠孝难得两全！你为国家尽忠，也就是尽了孝道。快起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继业起来，站在爷爷面前。张老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严立功来过，他把能说的话都告诉我了。你当上副总设计师啦……你父亲当年留学回到重庆，可是报国无门哪！爷爷我是光绪年间的举人。我十四岁那年，甲午海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中国割地赔款。我十九岁，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又是中国割地赔款。为什么中国人老受欺负呢？政治腐败，科学落后！你父亲出国留学的时候，也是站在这儿，听我讲这些话。今天再给你讲一遍，我死也瞑目了。”
老爷爷的一席话，说得张继业浑身发热，把他心里的多少委屈都一笔勾销了。他两眼闪光，如同发誓，“爷爷，您的话，我刻骨铭心，终生不忘！”
“这就好。我累了……去看看你的新房吧。”说罢，张老闭目养神。
叶淑珍轻手轻脚地领他走进内室。张继业深感内疚地环视这小小的房间：窗户上贴着的剪纸鸳鸯已经破旧，墙上还挂着“永结同心”的镜子，双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叶淑珍望着他，谁也没说话。
晚上，三人同桌吃饭。张老说，“这一日三餐，都靠何太太来这边照顾我。你要记在心里，今后好生孝顺何伯母！”
“爷爷放心，我不是没良心的人。”
“自从你离开家，前十年全靠美华照顾我。今后你要替我多多疼美华。”
“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我和美华暂时还不能结婚。好在……在西昌的时候我们几乎天天见面，都能理解其中的难处，不会发生什么误会。”
叶淑珍说，“林彪摔死以后，居委会对我宽大多了。我说每天到张老太爷家里来做饭、买菜、洗衣服，他们说：张老对国家有贡献。就批准我每天早起过来，晚饭后回去报告一声——还算受管制，就是不再扫大街了。”
张继业听美华讲过妈妈受到的种种虐待……他不敢相信，街道居民委员会的那些大妈大婶怎么也会变得如此狠毒？当然，这也促使他对“文化大革命”有了更深的认识——“挑动群众斗群众”是林彪之流的卑鄙伎俩——它只能把人性丑恶的一面翻腾起来，毁坏中华民族固有的美德。现在，他还不敢、也不愿谈论这些，只说了一句，“也太难为您了……”
叶淑珍把他视为亲人，“你和美华，工资不多，可是俩人都按月寄钱回来。我们这边呢，两个老人在一起吃饭，又节省了一份煤火，生活上不困难。往后，你们可以少寄一点儿钱，自己买几件衣服穿。”
张老吃完饭了，“该说的话，何伯母对你都说啦。你不必在重庆住多久，明天就去买船票吧。还是早一点儿回北京去上班才好。”
“爷爷，我真想留在您身边！我也想马上就开始工作……”他声音哽咽，再说什么，就要哭出声来了。
“孩子，上午我不是刚讲过吗，自古忠孝难得两全。你有这份儿孝心，就努力工作，报效国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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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业快步走进家门，吃了一惊，发现何美华的母亲叶淑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您？伯母，您在这儿！”
叶淑珍上前拉住他，手都是哆嗦的，“是你回来啦？继业！你这一走是多少年哪？总算老天有眼，让你回来啦……我知道你跟美华在一个村子里。她也回来了吗？”
“伯母，美华很好……她让我先回来看看。”
屋里传出张老先生的声音，“是谁回来啦？还不快进屋！”
“爷爷！是我回来啦……”张继业叫着跑进堂屋，老人家已经拄着拐杖站在太师椅前面。他扔下东西，过去抱住老人，扶他坐好，就势跪下，扑在爷爷的膝上哭个不停。
张老抚摸着孙儿的头，眼里泪花闪闪，却露出了笑容，“孩子，别哭啦……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你也看看爷爷。爷爷今年九十一岁了，还活着，咱爷孙二人还能见面，这是大喜事儿呀！应该高兴。”
叶淑珍已跟进屋，也说，“是啊，应该高兴。继业，起来看看，爷爷身体好着哪，能吃能睡，刚才还能听见咱们在院子里说话嘛，真是一位老寿星啊！”
张继业抬起头，“爷爷，我没孝顺您，没伺候您，我有罪呀！”
张老很豁达，“说错了。爷爷懂道理：自古忠孝难得两全！你为国家尽忠，也就是尽了孝道。快起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继业起来，站在爷爷面前。张老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严立功来过，他把能说的话都告诉我了。你当上副总设计师啦……你父亲当年留学回到重庆，可是报国无门哪！爷爷我是光绪年间的举人。我十四岁那年，甲午海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中国割地赔款。我十九岁，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又是中国割地赔款。为什么中国人老受欺负呢？政治腐败，科学落后！你父亲出国留学的时候，也是站在这儿，听我讲这些话。今天再给你讲一遍，我死也瞑目了。”
老爷爷的一席话，说得张继业浑身发热，把他心里的多少委屈都一笔勾销了。他两眼闪光，如同发誓，“爷爷，您的话，我刻骨铭心，终生不忘！”
“这就好。我累了……去看看你的新房吧。”说罢，张老闭目养神。
叶淑珍轻手轻脚地领他走进内室。张继业深感内疚地环视这小小的房间：窗户上贴着的剪纸鸳鸯已经破旧，墙上还挂着“永结同心”的镜子，双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叶淑珍望着他，谁也没说话。
晚上，三人同桌吃饭。张老说，“这一日三餐，都靠何太太来这边照顾我。你要记在心里，今后好生孝顺何伯母！”
“爷爷放心，我不是没良心的人。”
“自从你离开家，前十年全靠美华照顾我。今后你要替我多多疼美华。”
“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我和美华暂时还不能结婚。好在……在西昌的时候我们几乎天天见面，都能理解其中的难处，不会发生什么误会。”
叶淑珍说，“林彪摔死以后，居委会对我宽大多了。我说每天到张老太爷家里来做饭、买菜、洗衣服，他们说：张老对国家有贡献。就批准我每天早起过来，晚饭后回去报告一声——还算受管制，就是不再扫大街了。”
张继业听美华讲过妈妈受到的种种虐待……他不敢相信，街道居民委员会的那些大妈大婶怎么也会变得如此狠毒？当然，这也促使他对“文化大革命”有了更深的认识——“挑动群众斗群众”是林彪之流的卑鄙伎俩——它只能把人性丑恶的一面翻腾起来，毁坏中华民族固有的美德。现在，他还不敢、也不愿谈论这些，只说了一句，“也太难为您了……”
叶淑珍把他视为亲人，“你和美华，工资不多，可是俩人都按月寄钱回来。我们这边呢，两个老人在一起吃饭，又节省了一份煤火，生活上不困难。往后，你们可以少寄一点儿钱，自己买几件衣服穿。”
张老吃完饭了，“该说的话，何伯母对你都说啦。你不必在重庆住多久，明天就去买船票吧。还是早一点儿回北京去上班才好。”
“爷爷，我真想留在您身边！我也想马上就开始工作……”他声音哽咽，再说什么，就要哭出声来了。
“孩子，上午我不是刚讲过吗，自古忠孝难得两全。你有这份儿孝心，就努力工作，报效国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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