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二

  一九七o年的春节一天天走近了。我记得那年是旧历狗年，正月初一好像是阳历的二月六日，星期五。我提前好多天就在那天的日历上折了角。我还记得那张日历上的毛主席语录是“要准备打仗”。

  越临近春节，我们就越来越心神不宁。春节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件非常大的事，特别是在那个物质生活匮乏、精神生活贫乏的时期。春节的鞭炮声，年三十的饺子，只有那几天才能买到的定量配给的花生瓜籽，还有专门为那几天攒一年的钱买的食品，都会给沉闷的日子一点搅动，让人感觉生活并不完全是灰色的。

  张栓早就在想，春节期间要回家过上十天，就假装是从农村回家探亲。他计划年三十的晚上回去。我和美香也有回家的冲动。但对于回家，美香的顾虑更多一些。因为她知道，欧阳明肯定会给上海写信，说她出走的事。回到家里，等待着她的绝不可能是好脸色。但老不回去也不是个事儿。再说，如果我们真的能到吉林去插队，家里人也应该知道。就是回去吵架，也是完成一个必经的过程。不过说是这么说，一想到上海，美香还是怕。

  这天早上我在约定的地点没有等到张栓，就上他的住处去找他。在楼下叫他几声没人应，只能上楼。那家的门虚掩着，我一推开就被里面的场景吓了一跳：屋里的东西全被翻乱了，被子枕头都扔在地上，平时藏的那些破烂堆在过道上。我的心通通地跳着，脑子里飞快地转：是谁？二龙？其他仇人？张栓现在在哪里？张柱现在怎么样了？

  “你找张栓吧？”身后有人轻轻地问。是一个老太太。

  “是啊，他上哪儿去了？”

  “让警察给抓走了。昨天晚上的事儿。”她随便用手往什么方向一指。

  “抓走了？为什么？”我惊讶地问。

  “知不道。我们不管这些事儿。”说完转身走了。她就住在隔壁。

  我赶紧回去找美香，和她一起到张柱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