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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千秋

  梁九功摆摆手,并不怪罪他,只是叹气道:“这样也好,咱家知道你忠于新主,却也不会为难你。只是今儿御前闲谈,陛下问起一桩旧事,你入宫的晚,想必不知,等咱家告诉了你,你再留心打听打听。”“老祖宗只管,儿子无有办不到的。”“咱家还没,你妄自托什么大!”梁九功横眉斥他一声,见他敛了神气,这才将时人盛传的皇后转生为吉祥格格一语,低声告诉了他。又道,“咱家猜着太子那边定是不知的,不过其他人知不知,却不一定。本不是什么大事,君王心里惦记,你就费点神问问。不过,也只能是问问,千万别将吉祥格格的名讳出来触东宫的霉头。”六儿再不想他叫自己来为的这个,忙点了几下头,才似反应过来道:“这事儿真的假的啊?”梁九功唾沫星子都吐了出来,恨铁不成钢一般的戳了戳六儿的脑袋,半晌咬牙低声骂道:“糊涂东西,这等谣言岂能做真!吉祥格格的诞辰,那是两宫太后亲自的,与太子同时,这么多年过去,谁敢妄议?偏你嚼舌根,正经的该打听不去打听,专一在这上下功夫。”小六儿让他训的不敢吭声,直等唾沫星子散了,才道:“是儿子多嘴了。但是,这话里足足牵进去两个不能的主儿,可教儿子向谁问去呢?”他这话的也对,吉祥名讳不能提,先皇后名讳自然也不能提,没头没脑,却让人怎么猜去?梁九功想了想,也知事情棘手,忽忆起太子千秋正在五月,就问他道:“今年东宫千秋节,有什么古怪没有?”

  他这般问,小六儿就明白是什么意思,想了片刻便道:“这古怪非在一年,自儿子拨过去后,每年逢太子千秋,众臣朝贺的时候,太子总是多饮一杯,是以代故人。儿子那时还当是为了先皇后,如今听老祖宗的意思,莫非是为着吉祥格格吗?”“那就是了。”梁九功微微松口气,太子千秋亦是先皇后崩逝之日,皇上素来不喜那日张灯,又为着太子欢心,所以只命人在东宫朝贺。太子要祭奠亡母,必不会当着朝臣之面,那一杯酒多半是替吉祥格格喝的。往昔吉祥格格在时,二人总一处过得生日。话到这里,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忙接着问道:“今年上贡千秋节的礼单子你见着了吗?”小六儿回道:“儿子只是个内监,礼单都由詹事府打点,并没见着。”梁九功一恍惚,便不再问了。自吉祥格格嫁出去,久已不往东宫送礼了,太子每年千秋最惦记的无非是吉祥格格又送了什么,这么些年不知他可还惦记否?亦不知,吉祥格格今年可还送否?小六儿随他步行良久,见他久不出声,自己离宫多时只怕那里有事,便道:“老祖宗可还有别的事没有?儿子出来好一会子了,再不回去,该要罚了。”“那你回吧。”梁九功挥挥手,道,“咱家自个儿转转,回去后嘴巴紧点,问不出什么不要紧,别回头再出什么来可就麻烦了。”“是,儿子谨记老祖宗教诲。”

  六儿再次打千儿,方告退回毓庆宫了。他这边一走,梁九功不过遛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回去南书房,向康熙汇道:“奴才着人打听了,太子并不知谣言的事儿,是今年千秋节上还举杯替格格多喝了一回。”“嗯,朕知道了。”康熙点一点头,因太子千秋之时,他尚驻跸在河朔,由是不知宫里如何办此事。这会子听梁九功,自个儿在心里算算,才道:“十三年到如今,一晃就过去了二十三年,日子可真是快呀。”梁九功笑道:“是,白驹过隙,不过如此。”康熙道:“你帮朕想想,侯夫人里头,可有小于二十三年的?”他问的突兀,梁九功一愣,方佯装认真的样子回他:“并无,或者将来有也未可知。”康熙登时抚掌而笑,赞叹道:“怪道人都你伶俐,果然十分伶俐。”“皇上过奖了。”梁九功知道自己对了,自然也跟着欢喜,斗胆趁君王心情好,又进言道:“皇上,看了这半日的书,也该歇歇了。奴才闻御花园的花开的越发好了,不如叫奴才陪皇上走走?”“走就走吧,朕也看的乏了。”康熙笑的掷下诗书,当真起身带了一丛人往御花园去了。却湄芳来接施清遥不着,尚在宫中没走。因挂念施清遥一事,她在太后宫中左右坐不舒服,又逢各宫娘娘公主阿哥来请安,就越发不自在了,遂托词出来,也在御花园里闲逛着。不期然碰见御驾过来,湄芳闪身就要躲开。偏生她站的地方多植了美人蕉,枝叶阔大,花木扶疏,康熙目光逡过之处,恰从那花叶里看见她,便站住了问梁九功:“那边立着的是不是郭络罗家的小格格?”梁九功忙抬头细瞅了一眼,不觉笑道:“还是皇上眼力灵活,可不就是安亲王府的小格格,自格格和八阿哥定亲之后,有些日子没见了。”康熙闻声笑笑,已然瞧见湄芳要走,就道:“既然碰见了,去召她来,陪朕逛逛。”

  梁九功果然扬声叫住湄芳:“格格留步。”湄芳皱紧了眉,心里不由叹声晦气,片刻转过身,却不由衷堆上笑疑惑道:“是谁?”梁九功近前几步道:“皇上在此,召格格觐见。”湄芳于是疾走了两步路,带着两个丫鬟忙蹲身请安道:“湄芳见过皇上,皇上万安。”康熙摆手免了她的礼,便问她:“想不到你今日进宫却早,太后那里请过安来的?”湄芳点点头,心里头明白康熙是明知故问,嘴上却跟着应付道:“多日不来,不知太太娘娘是否安好,便捡了日子来给太后娘娘请安。”“那你可是捡了个好日子了。”康熙一瞧她睁眼瞎话,就自觉非常可乐。宫里宫外,除却他自己的儿女,皇亲贵戚里,他最喜的女孩儿莫过于敏瑜和湄芳两个。他喜敏瑜博学多识,蕙心兰质,亦喜湄芳机灵古怪,胆大过人。由是虽知湄芳不过是信口之言,他亦当真道:“今早闻听阿哥们也去给太后请安,怎么,你就没见着八阿哥?”湄芳抿住嘴,一笑道:“自然是见到了,不独见到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一阿哥都见着了呢。”她料到康熙要拿他两个打趣,忙顺带把胤禟胤俄都牵扯进来。康熙哈哈一笑,就此饶过了她,却道:“走吧,朕好些日子没听你话了,正想念得紧。朕记得年下你不是进宫给太后了个笑话吗?那一回朕有事先回了,竟没听齐全,今儿你就接着完吧。”“皇上的可是那个扒马褂?”

  “正是。”康熙笑意融融,“听着有点意思。”那可不得有点意思!湄芳偷偷腹诽,正经的大师出品,刘马三立、赵佩茹、郭荣启,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满腹段子,能不有意思吗?况且这扒马褂是现代人根据《新镌笑林广记》里的《圆谎》改编而成的,讽刺游手好闲、吹吹拍拍的有钱人的帮闲的一段传统相声曲目。清代这类帮闲人被称之为“虚子”,《扒马褂》里的有钱人信口开河,撒了大谎,虚子便为了些微之利,极尽阿谀奉承、巧言令色之能事。那回就为了讨老太后开心,她在家里想破头才想出这么个东西,得亏敏瑜记性好,替她还原了大半台词,她才能照搬照眼去给太后听。你还别,传统就是传统,拿到哪儿都都不落时,太后自个儿听一程不算,又巴巴的找了各宫娘娘来。娘娘们听完了,逢正月元宵,又上赶着让她给公主命妇们听。不巧皇上那次也在,听了多半要出去受朝臣的礼,就把后头给搁下了。如今难为他惦记着,湄芳少不得要将之前的讲过的都拾起来,一一讲与康熙听。后首跟着的苏赞江月魏珠梁九功,皆知满清格格里湄芳是一顶一的笑高手,一张口就是个笑话,别太后和皇上爱听她话,就是伺候的人也都巴不得她开口。由是前头一听格格要扒马褂了,苏赞便把江月的袖子一扯,越矩紧跟在康熙后头。湄芳一鼓作气,也顾不得别人都忍笑忍得辛苦,只管自己板著脸学那马三立道:“我们家有头骡子你知道吧,唉!一提起这事儿我就难过我们家那骡子啊,掉掉茶碗里烫死了!我这我这难过”完,也不待人招呼,自己转过身,捏了一把嗓子,又学起来赵佩茹:“这就胡八道这就来了,这就开始云山雾罩了啊!行啦行啦别哭了你!这骡子会掉到茶碗里烫死了?这象人话吗?”到这里,她把脸一拉,就随意一指道:”马褂、脱!马上给我脱下来!我不等,我现在就要!”她哆嗦着一根手指,硬要装出生气的样子,苏赞等人早已憋不住,登时趴在江月身上就笑出了声来。她一笑犹可,后面几个小宫女亦是憋得辛苦,瞧她笑得东倒西歪,一叠声的就都笑出来。魏珠又是笑又是急,忙喝命宫娥们住声。康熙也笑个不住,见他喝止,便道:“由她们去吧。”时,瞅着那些穿黄袍马褂的侍卫,无来由又是一阵笑,忙,“你们也走远些,走远些,免得朕要问,你们这马褂都穿几个月了?”这下别苏赞江月忍不住,饶是湄芳讲的腻烦,这会子也让康熙一句话得应了景,指着其中一个侍卫咯咯笑道:“快问问,都给人撒了什么谎,才得了这么个马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