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第十四章（续1）
艾里雅娜被关在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和羞辱中。她回忆着在大巴车上被两个男人当众拖走的一幕，羞愤得几乎想一头撞死。苦捱了几天后，艾里雅娜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有两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左边的人很瘦，右边的面色腊黄，满脸疲惫。
瘦子严厉地对艾里雅娜说：“听好了，你要老实交代，否则永远别想出去。”艾里雅娜气愤地问：“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抓我？”右边的腊黄脸哑着嗓子说：“我们负责加沙的安全，我们负责惩罚叛徒。老实点！回答问题！我问你，你和法哈勒是什么关系？你这次去麦加，是不是想趁机逃跑？”艾里雅娜一怔，说：“我们是朋友。我去麦加是为了朝觐，不是想要逃跑。我为什么要逃跑？”瘦子冷笑道：“你怕自己的奸细身份败露了，所以想逃跑，是不是？你和法哈勒是怎么谋害穆达雷希的？你老实交代！”
艾里雅娜高声说：“我和法哈勒没有谋害穆达雷希！法哈勒是无辜的，他在哪儿？你们破不了案，就想把他当成替罪羊！你们这帮坏蛋！”腊黄脸冷冷一笑，说：“姑娘，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要装了。装下去对你没有好处。事情我们都已经掌握清楚了，你越狡辩，将来的判决对你越不利，你可要想好了，还是老实交代，争取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艾里雅娜听到活路这个词，心里一惊，她大声说：“我没有做坏事！你们存心冤枉我，存心冤枉法哈勒！”腊黄脸骂道：“不知好歹的混帐！冤枉？法哈勒害死了穆达雷希，铁证如山！我们很清楚，你就是这个巴奸的帮凶。”艾里雅娜说：“我不是什么帮凶，我没有做任何坏事！放我出去！你们把法哈勒关在哪儿了？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巴奸？你们冤枉他！”瘦子冷笑一声，说：“我们不会冤枉他。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谁也救不了他，他死定了。他为以色列人提供了很多情报，其中就包括定位穆达雷希的情报。而作为报酬，以色列人给了他经商许可证、做生意的本钱和廉价的货源。我们把这些事情都一一查实了，他自己也招了。冤枉？一点也不冤枉。”
艾里雅娜有些发愣。其实，爸爸以前也说过，经商许可证非常难搞到手，就连本地的一些大商人也弄不到，法哈勒居然能得到一张，实在有些奇怪。她想了想，说：“法哈勒的父亲交了许多有实力的朋友，是他们帮他弄到许可证的。”瘦子又冷笑一声，说：“他父亲的哪个朋友？你是亲眼看见的还是听说的、猜的？”艾里雅娜说：“肯定是这样，他父亲有很多做生意的朋友，不信你们去查。你们就是在冤枉他！”瘦子说：“该查的我们都查了。法哈勒犯的罪铁证如山！他血债累累！不说穆达雷希案，另外一个案子，他协助以色列人，想在泽图恩区的一家饭店里炸死哈马斯的一位重要人物，不过此人侥幸躲过了一劫。但是，有三个无辜的平民在那次爆炸中被炸死了，你居然还在替他狡辩！当然，这说明你并不笨，他如果无罪，你自然就无罪了。不过你是逃不掉的！”
艾里雅娜想起来，塞日娅说过，法哈勒有一次差点儿在一家饭店里被炸死。她正要为法哈勒辩解，瘦子突然一拍桌子，厉声问道：“艾里雅娜，你有没有按法哈勒的要求假装成客户，给他打电话？”艾里雅娜一愣，说：“有这事。法哈勒让我在电话里大声叫嚷，催他发货，他说，这样可以给正在和他谈判的客户施加压力。”瘦子说：“你承认有这件事情就好。不过，没人会相信你这套鬼话。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撒谎对你没有半点好处，我们手头已经有了大把的证据。”艾里雅娜又被人押回了黑屋子。以后，她每隔两三天就要被提审一次，审问完了，就押回黑屋子。
艾里雅娜在黑屋子里度日如年。她心里明白，家里人现在一定非常恐慌。尤其是妈妈，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事会吓坏她的，她怎么受得了啊？一想到这儿，艾里雅娜就泪水涟涟，心痛不已。
随着对往事的回忆，艾里雅娜对法哈勒的一些事情也有了点儿疑惑。但是，她决不相信，法哈勒会被以色列人收买。一天，艾里雅娜又被提审。那个瘦子没来，只有腊黄脸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他的口气不知为什么变得有点温和，不像是在审问，倒像是在聊天。他又问了一遍艾里雅娜的家庭情况，个人经历，甚至还问到了她以前参与诱杀以色列青年亚伦的事情。艾里雅娜立刻打断了腊黄脸的话，她宁可坐牢，也决不愿意利用这件令自己痛悔不已的事情来脱罪。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腊黄脸，自己是受了骗才参与此事，心里一直很后悔，如果能够重来，她一定会警告对方不要上当。
腊黄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我希望你真的是无辜的。”艾里雅娜说：“我本来就是无辜的。我要出去，我要见我的家人，你们至少应该让我和家里打个电话。”腊黄脸说：“可是你帮法哈勒犯罪了，犯的是大罪。”一股怒气突然从艾里雅娜胸中涌出，她不顾一切地嚷道：“我没有干坏事，法哈勒也不会当奸细！你们冤枉好人！你们都要下火狱！”腊黄脸一拍桌子，喝道：“安静些！”过了会儿，他又说：“有封信，是法哈勒写给你的，看看吧。”他绕过桌子，把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了艾里雅娜。
这确实是法哈勒的笔迹，尽管笔划虚浮无力，但艾里雅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信里写道：“艾里雅娜，亲爱的艾里雅娜。”她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她擦干了泪水，重新看信：“艾里雅娜，在这狭小的牢房中，我常常回忆往事，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你。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心里有多么依恋你。可是，一切都晚了。我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艾里雅娜痛哭失声，泪水滚滚落下。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悲伤，继续往下看：“艾里雅娜，我多么渴望能再见你一面，能再见妈妈和姐姐一面，哪怕只是一分钟。真主啊，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这一分钟。可是，他们不许。”
艾里雅娜紧闭双眼，身体剧烈的颤抖，心如揪下一块肉似的疼。她咬着牙，直到那可怕的痛楚变轻些了，才再次睁开眼睛。信上的字迹变得更加飘忽：“艾里雅娜，我刚刚才听他们说，你也被捕了，我非常意外。我知道，这一定是因为我，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对不起，艾里雅娜，我对不起你和你的家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现在关在哪儿，是关在我的隔壁，还是关在另一个地方。”艾里雅娜心头一震，立刻冲到被铁条焊死的窗口前，朝外面大喊：“法哈勒，法哈勒，我在这儿！法哈勒！”
腊黄脸喝道：“不要喊了！法哈勒不在这儿。如果你和他关在一个地方，那你也死定了！”艾里雅娜惊恐万分地问：“你们把他怎么了？”腊黄脸不耐烦地说：“别问了，还看不看，不看我拿走了！”艾里雅娜呆呆地站了半天，才继续看信：“我万分抱歉，是我害了你。你再恨我也不过分，这是我应得的下场。我对他们说过很多次，你是被我利用的，你完全不知情，可他们还是不相信。我真的对不起你，如果当初知道会是这样，我决不会让你装作客户打电话给我。艾里雅娜，是我骗了你。”
读到这里，艾里雅娜心中非常震惊，她仔细地辨认字迹，但这确实是法哈勒的字。她继续往下看：“我叔叔达乌德夺走我家的产业后，我家一下子就陷入了绝境。没有收入，债主天天上门逼债，爸爸以前的朋友我和妈妈都求遍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们。我家的存款根本不够还债，存款用光后，我没有办法，只好变卖家里的东西，最后连住的房子也抵押了，过不了多久，我们全家就会无家可归。我恨达乌德，也恨穆达雷希。正是因为有他在后面撑腰，达乌德才敢明目张胆地抢我家的产业。我恨透了穆达雷希，我想亲手杀死他。
后来，一个阿拉伯人找到了我。这人直言不讳，说自己是为以色列人工作的。他说他能帮我重振家业，还能帮我向达乌德和穆达雷希复仇，交换条件是我要为他们提供情报。我当时也很害怕，但是，我非常想报复达乌德和穆达雷希，想让家里人重新过上好日子，所以，第二天我就打电话给他，同意了他的条件。艾里雅娜，我知道，现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可是当时我已经陷入了绝境，而且，我一心想要报复他们。艾里雅娜，看不起我吧，痛骂我吧，我罪有应得。”艾里雅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把这段话重读了一遍，再次仔细辨认字迹。可是，这些字确实是法哈勒写的。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心中又是惊诧，又是悲伤。这竟然是真的，法哈勒他真的是巴奸！剧烈的痛苦吞噬了艾里雅娜，信纸从指间落到了地上。
腊黄脸走过来，用两根手指夹起信递给她，面无表情地说：“别耽误时间。”艾里雅娜麻木地接过信纸继续看下去。信中写道：“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让我提供别人的兴趣爱好、亲戚朋友关系、工作单位之类的普通信息。不久，他对我说，他对这些情报非常满意，然后就给了我经商许可证和一笔做生意的资金，并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以色列的罐头供应商。他的货很便宜，我就这样把生意做了起来。在加沙，罐头很紧俏，我很快就赚到了钱。后来，他们要求我做的事越来越多，我就这样越走越远，再也无法回头了。
除了杀穆达雷希，我还参与了泽图恩区饭店爆炸的事情，艾里雅娜，我就是个可耻的卖国贼！是我把那个重要人物在饭店里吃饭的事告诉给以色列人的，但是，艾里雅娜，相信我，当时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想要炸死他，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跟踪他。后来，他们让我马上离开饭店，接着爆炸就发生了。艾里雅娜，当我听说有三个人被炸死时，我非常难过，非常恐惧，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我真的以为只是一般的跟踪。我跟他们说我不干了，但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要向哈马斯告发我。他们又说，不会让我永远干下去，再干几次，杀掉穆达雷希以后，他们就会安排我全家人到以色列去生活，从此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他们还向我保证，杀掉穆达雷希之后，他们会帮我报复达乌德，夺走他的一切，并且毁掉他。艾里雅娜，那时我已经没有选择了，何况，我非常想报复，我也不想再过穷日子，所以我就答应继续干。我明白这很危险，也很可耻，但我抵挡不了这个诱惑。”
艾里雅娜脑中一片茫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她狠狠地咬嘴皮，让自己清醒，继续看下去：“艾里雅娜，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向你招认一切。你还记得吗，有一天清晨，你看见我推着摩托车，我还摔伤了。你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当时对你撒了谎，说办了一件和达乌德有关的事。事实是，那天晚上，烛光游行结束后，我得到一个消息，有个哈马斯人员要去他们的秘密训练营。我等他和同伴上了车，就骑着摩托偷偷跟在那辆车后面，想找到训练营的位置。但后来，我被他们发现了，我没命地跑，这才摔伤了，但我躲过了他们的追赶。
还有一次，艾里雅娜，我和你坐在烧烤摊上，当穆达雷希的车队经过时，我对你说，我在念咒语诅咒他。其实，我当时是在默记车牌号，被你看见了，我只好撒了个谎。他们让我尽量收集车牌号。艾里雅娜，我对不起你，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你假装成生气的客户，给我打催我发货的电话。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和客户谈生意，而是在和穆达雷希的贴身保镖伊沙克的哥哥努尔丁聊天，我想从努尔丁身上得到伊沙克的手机号码。这个号码是保密的，因为他们也知道，如果以色列人得到了手机号码，就可以对手机进行定位。我过去送给过努尔丁不少东西，还给他帮过忙，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成了他的朋友。为了骗他，我还提前准备了一块彻底放完电的手机电池，以及一台最新款的佳能数码相机，我希望能用相机转移他的注意力。
接完你打来的催货电话t，我一边和努尔丁聊天，一边在桌子下面把没电的电池换进手机里，然后就对努尔丁说，我想给你这个‘汗尤尼斯的大客户’发短信，把我的新帐号和第一批货的发货时间、数量等重要信息发给你，但手机没电了，请他把手机借给我用一下。他刚才听到了我们俩的对话，就让我把手机拿给他，他检查了一下，发现确实没电了，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我。我假装找帐本，顺手从挎包里掏出新相机放在桌上，并很随意地说这相机是最新款，刚从埃及走私来的。努尔丁上了当，开始摆弄照相机，没有再注意我。我趁机在他的手机通讯记录里面翻出了五六个手机号码，装作写帐本，把号码抄了下来。后来，我把这几个手机号码交给了我的联络人。后来联络人对我说，其中有一个号码很可能就是他弟弟伊沙克目前正在使用的号码。我知道，这样可以帮助以色列人定位并杀死穆达雷希。至于其他人的命，我顾不得了。
艾里雅娜，我快死了，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帮以色列人炸死穆达雷希。其他人的死，并非我所愿。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将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艾里雅娜，对不起，我害了你，我当初以为你不会有事的。还有一件事，请你讲给菲拉斯听，让他也彻底鄙视我吧。你们越鄙视我，越恨我，我就越解脱。如果能死在你们手里，该有多好！可是，他们不会让我如愿的，他们说了，他们会在我死之前狠狠地折磨我。艾里雅娜，我很害怕。”字写到这里，已经十分潦草。
艾里雅娜心如乱麻，悲苦交加，她强忍着泪水，继续往下看：“过了一个星期，我的联络人打电话给我，说我搞到的那个手机号已经停用了，得想别的办法。他让我把隐形涂料涂在穆达雷希的车上。菲拉斯说我在街上错拿了一个胖子的罐头，其实，胖子是来与我接头的，他的任务就是把那个罐头交给我。罐头里装的就是隐形涂料，无色无味，把它刷在车上谁也看不见，但无人机却可以发现。后来，我跟踪穆达雷希的车队整整两个星期，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把涂料偷偷刷在了穆达雷希最近常坐的一辆越野车上。我想，以色列人很可能就是跟着涂料标记炸死了穆达雷希，但也可能是用那个手机号。
有一天，审讯我的人对我说，穆达雷希对达乌德夺我家产的事其实毫不知情。这可能吗？事情闹这么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大概是想让我后悔，让我在死前受良心的折磨。可是，自从达乌德夺走我的家产，自从他两个儿子在街上用皮带抽我，我就没有良心了。我本来打算接下来就收拾达乌德父子，没想到被抓了，这个仇看来今生是没法报了，这是我死前最大的遗憾。艾里雅娜，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被你原谅，恨我吧，忘了我吧。”看到这里，艾里雅娜已是浑身冰凉。这个她深深爱着、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男孩，竟然变成了巴奸，变成了凶手！他害死了穆达雷希，害死了亚斯米妮和卡马尔丁的父亲，还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艾里雅娜痛苦地想：“天呐，他是被魔鬼附体了吗？他怎么会干出这些可怕的事情？”
腊黄脸望着伤心欲绝的艾里雅娜，问：“看完了没有？”艾里雅娜摇摇头，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上：“艾里雅娜，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啊。我还有很多梦想，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可是，都做不成了。我不想死，我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我怕极了，我全身总是在发抖，我不敢睡觉，我怕黑啊。艾里雅娜，我想你们，我舍不得离开你们”
信到此结束，没有署名。腊黄脸问：“完了？”艾里雅娜麻木地点点头。腊黄脸立刻从她手中拿回信，折叠起来揣进兜里，说：“乌姆会来接你出去，你可以回家了。”艾里雅娜一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胆怯地问：“你要放我出去？”腊黄脸严厉地说：“艾里雅娜，你很幸运，经过我们的调查和讨论，我们愿意相信，你是被法哈勒这个败类给骗了，无意间成了他的帮凶。所以，我们同意放了你。但是，很多人仍然认为你有罪。放了你，并不代表你真的清白。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了新的罪证，你还会再进来，那时就再也别想出去了。”说完，他转身要走。艾里雅娜问：“你们把法哈勒怎么了？”腊黄脸冷笑道：“你说呢？”就离开了审讯室。门敞开着，艾里雅娜独自留在阴暗的屋子里，呆呆地望着门外那一角白晃晃的天空。（卷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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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严厉地对艾里雅娜说：“听好了，你要老实交代，否则永远别想出去。”艾里雅娜气愤地问：“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抓我？”右边的腊黄脸哑着嗓子说：“我们负责加沙的安全，我们负责惩罚叛徒。老实点！回答问题！我问你，你和法哈勒是什么关系？你这次去麦加，是不是想趁机逃跑？”艾里雅娜一怔，说：“我们是朋友。我去麦加是为了朝觐，不是想要逃跑。我为什么要逃跑？”瘦子冷笑道：“你怕自己的奸细身份败露了，所以想逃跑，是不是？你和法哈勒是怎么谋害穆达雷希的？你老实交代！”
艾里雅娜高声说：“我和法哈勒没有谋害穆达雷希！法哈勒是无辜的，他在哪儿？你们破不了案，就想把他当成替罪羊！你们这帮坏蛋！”腊黄脸冷冷一笑，说：“姑娘，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要装了。装下去对你没有好处。事情我们都已经掌握清楚了，你越狡辩，将来的判决对你越不利，你可要想好了，还是老实交代，争取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艾里雅娜听到活路这个词，心里一惊，她大声说：“我没有做坏事！你们存心冤枉我，存心冤枉法哈勒！”腊黄脸骂道：“不知好歹的混帐！冤枉？法哈勒害死了穆达雷希，铁证如山！我们很清楚，你就是这个巴奸的帮凶。”艾里雅娜说：“我不是什么帮凶，我没有做任何坏事！放我出去！你们把法哈勒关在哪儿了？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巴奸？你们冤枉他！”瘦子冷笑一声，说：“我们不会冤枉他。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谁也救不了他，他死定了。他为以色列人提供了很多情报，其中就包括定位穆达雷希的情报。而作为报酬，以色列人给了他经商许可证、做生意的本钱和廉价的货源。我们把这些事情都一一查实了，他自己也招了。冤枉？一点也不冤枉。”
艾里雅娜有些发愣。其实，爸爸以前也说过，经商许可证非常难搞到手，就连本地的一些大商人也弄不到，法哈勒居然能得到一张，实在有些奇怪。她想了想，说：“法哈勒的父亲交了许多有实力的朋友，是他们帮他弄到许可证的。”瘦子又冷笑一声，说：“他父亲的哪个朋友？你是亲眼看见的还是听说的、猜的？”艾里雅娜说：“肯定是这样，他父亲有很多做生意的朋友，不信你们去查。你们就是在冤枉他！”瘦子说：“该查的我们都查了。法哈勒犯的罪铁证如山！他血债累累！不说穆达雷希案，另外一个案子，他协助以色列人，想在泽图恩区的一家饭店里炸死哈马斯的一位重要人物，不过此人侥幸躲过了一劫。但是，有三个无辜的平民在那次爆炸中被炸死了，你居然还在替他狡辩！当然，这说明你并不笨，他如果无罪，你自然就无罪了。不过你是逃不掉的！”
艾里雅娜想起来，塞日娅说过，法哈勒有一次差点儿在一家饭店里被炸死。她正要为法哈勒辩解，瘦子突然一拍桌子，厉声问道：“艾里雅娜，你有没有按法哈勒的要求假装成客户，给他打电话？”艾里雅娜一愣，说：“有这事。法哈勒让我在电话里大声叫嚷，催他发货，他说，这样可以给正在和他谈判的客户施加压力。”瘦子说：“你承认有这件事情就好。不过，没人会相信你这套鬼话。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撒谎对你没有半点好处，我们手头已经有了大把的证据。”艾里雅娜又被人押回了黑屋子。以后，她每隔两三天就要被提审一次，审问完了，就押回黑屋子。
艾里雅娜在黑屋子里度日如年。她心里明白，家里人现在一定非常恐慌。尤其是妈妈，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事会吓坏她的，她怎么受得了啊？一想到这儿，艾里雅娜就泪水涟涟，心痛不已。
随着对往事的回忆，艾里雅娜对法哈勒的一些事情也有了点儿疑惑。但是，她决不相信，法哈勒会被以色列人收买。一天，艾里雅娜又被提审。那个瘦子没来，只有腊黄脸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他的口气不知为什么变得有点温和，不像是在审问，倒像是在聊天。他又问了一遍艾里雅娜的家庭情况，个人经历，甚至还问到了她以前参与诱杀以色列青年亚伦的事情。艾里雅娜立刻打断了腊黄脸的话，她宁可坐牢，也决不愿意利用这件令自己痛悔不已的事情来脱罪。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腊黄脸，自己是受了骗才参与此事，心里一直很后悔，如果能够重来，她一定会警告对方不要上当。
腊黄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我希望你真的是无辜的。”艾里雅娜说：“我本来就是无辜的。我要出去，我要见我的家人，你们至少应该让我和家里打个电话。”腊黄脸说：“可是你帮法哈勒犯罪了，犯的是大罪。”一股怒气突然从艾里雅娜胸中涌出，她不顾一切地嚷道：“我没有干坏事，法哈勒也不会当奸细！你们冤枉好人！你们都要下火狱！”腊黄脸一拍桌子，喝道：“安静些！”过了会儿，他又说：“有封信，是法哈勒写给你的，看看吧。”他绕过桌子，把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了艾里雅娜。
这确实是法哈勒的笔迹，尽管笔划虚浮无力，但艾里雅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信里写道：“艾里雅娜，亲爱的艾里雅娜。”她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她擦干了泪水，重新看信：“艾里雅娜，在这狭小的牢房中，我常常回忆往事，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你。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心里有多么依恋你。可是，一切都晚了。我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艾里雅娜痛哭失声，泪水滚滚落下。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悲伤，继续往下看：“艾里雅娜，我多么渴望能再见你一面，能再见妈妈和姐姐一面，哪怕只是一分钟。真主啊，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这一分钟。可是，他们不许。”
艾里雅娜紧闭双眼，身体剧烈的颤抖，心如揪下一块肉似的疼。她咬着牙，直到那可怕的痛楚变轻些了，才再次睁开眼睛。信上的字迹变得更加飘忽：“艾里雅娜，我刚刚才听他们说，你也被捕了，我非常意外。我知道，这一定是因为我，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对不起，艾里雅娜，我对不起你和你的家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现在关在哪儿，是关在我的隔壁，还是关在另一个地方。”艾里雅娜心头一震，立刻冲到被铁条焊死的窗口前，朝外面大喊：“法哈勒，法哈勒，我在这儿！法哈勒！”
腊黄脸喝道：“不要喊了！法哈勒不在这儿。如果你和他关在一个地方，那你也死定了！”艾里雅娜惊恐万分地问：“你们把他怎么了？”腊黄脸不耐烦地说：“别问了，还看不看，不看我拿走了！”艾里雅娜呆呆地站了半天，才继续看信：“我万分抱歉，是我害了你。你再恨我也不过分，这是我应得的下场。我对他们说过很多次，你是被我利用的，你完全不知情，可他们还是不相信。我真的对不起你，如果当初知道会是这样，我决不会让你装作客户打电话给我。艾里雅娜，是我骗了你。”
读到这里，艾里雅娜心中非常震惊，她仔细地辨认字迹，但这确实是法哈勒的字。她继续往下看：“我叔叔达乌德夺走我家的产业后，我家一下子就陷入了绝境。没有收入，债主天天上门逼债，爸爸以前的朋友我和妈妈都求遍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们。我家的存款根本不够还债，存款用光后，我没有办法，只好变卖家里的东西，最后连住的房子也抵押了，过不了多久，我们全家就会无家可归。我恨达乌德，也恨穆达雷希。正是因为有他在后面撑腰，达乌德才敢明目张胆地抢我家的产业。我恨透了穆达雷希，我想亲手杀死他。
后来，一个阿拉伯人找到了我。这人直言不讳，说自己是为以色列人工作的。他说他能帮我重振家业，还能帮我向达乌德和穆达雷希复仇，交换条件是我要为他们提供情报。我当时也很害怕，但是，我非常想报复达乌德和穆达雷希，想让家里人重新过上好日子，所以，第二天我就打电话给他，同意了他的条件。艾里雅娜，我知道，现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可是当时我已经陷入了绝境，而且，我一心想要报复他们。艾里雅娜，看不起我吧，痛骂我吧，我罪有应得。”艾里雅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把这段话重读了一遍，再次仔细辨认字迹。可是，这些字确实是法哈勒写的。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心中又是惊诧，又是悲伤。这竟然是真的，法哈勒他真的是巴奸！剧烈的痛苦吞噬了艾里雅娜，信纸从指间落到了地上。
腊黄脸走过来，用两根手指夹起信递给她，面无表情地说：“别耽误时间。”艾里雅娜麻木地接过信纸继续看下去。信中写道：“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让我提供别人的兴趣爱好、亲戚朋友关系、工作单位之类的普通信息。不久，他对我说，他对这些情报非常满意，然后就给了我经商许可证和一笔做生意的资金，并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以色列的罐头供应商。他的货很便宜，我就这样把生意做了起来。在加沙，罐头很紧俏，我很快就赚到了钱。后来，他们要求我做的事越来越多，我就这样越走越远，再也无法回头了。
除了杀穆达雷希，我还参与了泽图恩区饭店爆炸的事情，艾里雅娜，我就是个可耻的卖国贼！是我把那个重要人物在饭店里吃饭的事告诉给以色列人的，但是，艾里雅娜，相信我，当时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想要炸死他，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跟踪他。后来，他们让我马上离开饭店，接着爆炸就发生了。艾里雅娜，当我听说有三个人被炸死时，我非常难过，非常恐惧，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我真的以为只是一般的跟踪。我跟他们说我不干了，但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要向哈马斯告发我。他们又说，不会让我永远干下去，再干几次，杀掉穆达雷希以后，他们就会安排我全家人到以色列去生活，从此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他们还向我保证，杀掉穆达雷希之后，他们会帮我报复达乌德，夺走他的一切，并且毁掉他。艾里雅娜，那时我已经没有选择了，何况，我非常想报复，我也不想再过穷日子，所以我就答应继续干。我明白这很危险，也很可耻，但我抵挡不了这个诱惑。”
艾里雅娜脑中一片茫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她狠狠地咬嘴皮，让自己清醒，继续看下去：“艾里雅娜，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向你招认一切。你还记得吗，有一天清晨，你看见我推着摩托车，我还摔伤了。你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当时对你撒了谎，说办了一件和达乌德有关的事。事实是，那天晚上，烛光游行结束后，我得到一个消息，有个哈马斯人员要去他们的秘密训练营。我等他和同伴上了车，就骑着摩托偷偷跟在那辆车后面，想找到训练营的位置。但后来，我被他们发现了，我没命地跑，这才摔伤了，但我躲过了他们的追赶。
还有一次，艾里雅娜，我和你坐在烧烤摊上，当穆达雷希的车队经过时，我对你说，我在念咒语诅咒他。其实，我当时是在默记车牌号，被你看见了，我只好撒了个谎。他们让我尽量收集车牌号。艾里雅娜，我对不起你，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你假装成生气的客户，给我打催我发货的电话。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和客户谈生意，而是在和穆达雷希的贴身保镖伊沙克的哥哥努尔丁聊天，我想从努尔丁身上得到伊沙克的手机号码。这个号码是保密的，因为他们也知道，如果以色列人得到了手机号码，就可以对手机进行定位。我过去送给过努尔丁不少东西，还给他帮过忙，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成了他的朋友。为了骗他，我还提前准备了一块彻底放完电的手机电池，以及一台最新款的佳能数码相机，我希望能用相机转移他的注意力。
接完你打来的催货电话t，我一边和努尔丁聊天，一边在桌子下面把没电的电池换进手机里，然后就对努尔丁说，我想给你这个‘汗尤尼斯的大客户’发短信，把我的新帐号和第一批货的发货时间、数量等重要信息发给你，但手机没电了，请他把手机借给我用一下。他刚才听到了我们俩的对话，就让我把手机拿给他，他检查了一下，发现确实没电了，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我。我假装找帐本，顺手从挎包里掏出新相机放在桌上，并很随意地说这相机是最新款，刚从埃及走私来的。努尔丁上了当，开始摆弄照相机，没有再注意我。我趁机在他的手机通讯记录里面翻出了五六个手机号码，装作写帐本，把号码抄了下来。后来，我把这几个手机号码交给了我的联络人。后来联络人对我说，其中有一个号码很可能就是他弟弟伊沙克目前正在使用的号码。我知道，这样可以帮助以色列人定位并杀死穆达雷希。至于其他人的命，我顾不得了。
艾里雅娜，我快死了，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帮以色列人炸死穆达雷希。其他人的死，并非我所愿。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将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艾里雅娜，对不起，我害了你，我当初以为你不会有事的。还有一件事，请你讲给菲拉斯听，让他也彻底鄙视我吧。你们越鄙视我，越恨我，我就越解脱。如果能死在你们手里，该有多好！可是，他们不会让我如愿的，他们说了，他们会在我死之前狠狠地折磨我。艾里雅娜，我很害怕。”字写到这里，已经十分潦草。
艾里雅娜心如乱麻，悲苦交加，她强忍着泪水，继续往下看：“过了一个星期，我的联络人打电话给我，说我搞到的那个手机号已经停用了，得想别的办法。他让我把隐形涂料涂在穆达雷希的车上。菲拉斯说我在街上错拿了一个胖子的罐头，其实，胖子是来与我接头的，他的任务就是把那个罐头交给我。罐头里装的就是隐形涂料，无色无味，把它刷在车上谁也看不见，但无人机却可以发现。后来，我跟踪穆达雷希的车队整整两个星期，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把涂料偷偷刷在了穆达雷希最近常坐的一辆越野车上。我想，以色列人很可能就是跟着涂料标记炸死了穆达雷希，但也可能是用那个手机号。
有一天，审讯我的人对我说，穆达雷希对达乌德夺我家产的事其实毫不知情。这可能吗？事情闹这么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大概是想让我后悔，让我在死前受良心的折磨。可是，自从达乌德夺走我的家产，自从他两个儿子在街上用皮带抽我，我就没有良心了。我本来打算接下来就收拾达乌德父子，没想到被抓了，这个仇看来今生是没法报了，这是我死前最大的遗憾。艾里雅娜，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被你原谅，恨我吧，忘了我吧。”看到这里，艾里雅娜已是浑身冰凉。这个她深深爱着、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男孩，竟然变成了巴奸，变成了凶手！他害死了穆达雷希，害死了亚斯米妮和卡马尔丁的父亲，还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艾里雅娜痛苦地想：“天呐，他是被魔鬼附体了吗？他怎么会干出这些可怕的事情？”
腊黄脸望着伤心欲绝的艾里雅娜，问：“看完了没有？”艾里雅娜摇摇头，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上：“艾里雅娜，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啊。我还有很多梦想，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可是，都做不成了。我不想死，我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我怕极了，我全身总是在发抖，我不敢睡觉，我怕黑啊。艾里雅娜，我想你们，我舍不得离开你们”
信到此结束，没有署名。腊黄脸问：“完了？”艾里雅娜麻木地点点头。腊黄脸立刻从她手中拿回信，折叠起来揣进兜里，说：“乌姆会来接你出去，你可以回家了。”艾里雅娜一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胆怯地问：“你要放我出去？”腊黄脸严厉地说：“艾里雅娜，你很幸运，经过我们的调查和讨论，我们愿意相信，你是被法哈勒这个败类给骗了，无意间成了他的帮凶。所以，我们同意放了你。但是，很多人仍然认为你有罪。放了你，并不代表你真的清白。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了新的罪证，你还会再进来，那时就再也别想出去了。”说完，他转身要走。艾里雅娜问：“你们把法哈勒怎么了？”腊黄脸冷笑道：“你说呢？”就离开了审讯室。门敞开着，艾里雅娜独自留在阴暗的屋子里，呆呆地望着门外那一角白晃晃的天空。（卷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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