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历史·时空 > 历史传奇 > 巴勒斯坦的女儿 > 卷三.第十四章

卷三.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堂姑妈定下了出发的日子,比朝觐的正朝期提前两天。路线是从埃雷兹检查站过境以色列,然后去约旦河西岸的杰里科,再从杰里科去约旦,最后从约旦坐飞机到麦加。堂姑妈计划在宰牲节后的第二天离开麦加,去另一个圣地麦地那,然后返回加沙。艾里雅娜去麦加所需的各种手续和证明文件都在堂姑父的帮助下顺利地办完了。阿迪莱比女儿还要兴奋,她四面八方打电话,骄傲地向所有的亲戚朋友宣布,自己的小女儿要到麦加去朝觐了。她喜欢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又惊讶又羡慕的声音,她会为此快乐上一整天。沉浸在欢乐中的不止是阿迪莱母女,全家都因为这次朝觐而喜气盈盈,连平日里总是很冷漠的祖母也变得乐呵呵的,一说到朝觐就满脸都是笑容。

        剩下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飞,转眼就到了出发前的最后一天。明天,当太阳升起,就要去麦加了。吃过午饭,天空由阴转晴,阳光照得人暖烘烘的,艾里雅娜把小椅子搬到院子里,坐下来看一本从塞莱玛那儿借来的杂志。有一篇介绍法国大革命的文章写得通俗而精彩,她看得津津有味。看了一会儿,阳光变得更加明亮,她略一低头,瞥见脚边的地上有一点纯净的光芒,原来,是一颗亮晶晶的沙粒。她用手指头轻轻地把它粘住,放在掌心里。这沙粒通体透明,放在掌中近乎隐形。她看着沙粒,心中忽然顿悟般出现一个念头:每一个人都只是无限空间中的一颗微粒,都只是无限时间中的一个瞬间。她幸福地对自己说:“艾里雅娜,你是多么渺小啊,可是,明天你就要去永恒的麦加啦,你又是多么幸运啊。”

        又看了几页,艾里雅娜有些想打瞌睡,她站起身,撑了个懒腰,然后就上楼去塞莱玛家,与塞莱玛告别,顺便归还了杂志。下楼后,艾里雅娜决定去法哈勒家一趟,向塞日娅和她母亲哈丽麦告别。

        来到法哈勒家中,哈丽麦和塞日娅都神色憔悴,法哈勒至今未被释放,母女俩一说起他就流眼泪。她们反复拜托艾里雅娜,到了麦加圣地,一定要为法哈勒祈祷。艾里雅娜对法哈勒的思念从未减少过,背地里为他哭了一回又一回,她也非常渴望通过朝觐为法哈勒带来好运。艾里雅娜坚信,法哈勒与穆达雷希被炸案无关。但她很害怕万一破不了案,法哈勒会被当成替罪羊,屈打成招。她对哈丽麦和塞日娅说:“你们放心好了,我一定会为法哈勒祈祷,真主会保佑他的。这件事拖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不正说明他们找不到证据吗?他们只是出于谨慎,才不敢轻易放人,这案子毕竟太大了。法哈勒平时做生意要接触很多人,其中可能就有坏人,我想,他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受了牵连。你们不要太担心,他们不会把无辜的人关一辈子。”艾里雅娜与母女俩又说了很久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艾里雅娜看见邻居莫尔台兹的妻子拜图拉正牵着女儿莎莎的手,站在门边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莎莎读小学三年级了,身材还是那么矮小,眼角总是挂着泪痕,瘦弱得让人心疼。拜图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新伤。艾里雅娜气愤地想,莫尔台兹这个混蛋怎么就不被炸死!拜图拉眼泪汪汪地对她说:“艾里雅娜,去了麦加以后,为我们娘儿俩祈祷一下,好吗?”莎莎忽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艾里雅娜搂住莎莎,对拜图拉说:“我会为你们祈祷的。拜图拉,他要是再打人,你就带着莎莎往我家里跑,我回去就跟我二哥好好说说,他会管的,莫尔台兹一直就怕我二哥。”拜图拉的肩头抽了一下,说:“你别担心,我们受得了。你去为我们祈祷,我们就很满足了。”

        艾里雅娜想了想,说:“拜图拉,城里新开了一家心理压力诊所,听说就在穆合塔尔大街,是免费的,你可以去看看,我想对你会有帮助。你太苦了,得有人帮帮你。”拜图拉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她低声说了句“再见”,就转身牵着莎莎回家了。艾里雅娜呆呆地站在门外,心中的怒气难以平息。她对这个社会的文明规范和制度大体上是满意的,但妇女低下的地位和遭受欺凌后求助无门的现状,以及那种“女人挨打当然是女人有错”的传统观念,令她非常不满。几天前,她听二哥说过,莫尔台兹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一大袋半谢克尔的硬币,打算卖给一家做保险丝的作坊,因为这些硬币熔化后可以作为制造保险丝的原料。但倒霉的是,警察在半路上把他给拦住了,结果硬币全部被没收,人也被关了两天。他这一出来,拜图拉母女自然又成了他的出气筒。艾里雅娜心想,自己走之前,一定要劝二哥管管这事,要么二哥亲自去警告莫尔台兹,要么叫几个朋友臭揍他一顿,让他以后不敢再虐待拜图拉母女。别的管不了,但近在眼前的,自己无论如何也得管一管。

        艾里雅娜回到屋里,气鼓鼓地拿起扫帚扫地,等着二哥下班回家。快八点半的时候,爸爸和二哥终于回家了。吃过晚饭,艾里雅娜把二哥拉到院子里,说了这事儿。贾比尔满脸厌恶,说:“早就看不惯他了,他这种人确实很低级。你放心,这事我管,明天你走了以后,我就叫几个哥们,好好收拾他一顿。”艾里雅娜说:“哥,吓唬他一下就好,下手别太重,别弄出事儿来。”贾比尔笑了笑,说:“我有分寸。不过,妹妹,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还真不好管。他要在家里面打老婆孩子,我们是拦不住的。”艾里雅娜说:“至少我们要尽力,这样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跟拜图拉说了,以后他再打,就带莎莎往我们家跑。哥,到时候你可得管。”贾比尔说:“好,我当然会管,只要他敢来我们家闹,我肯定打他个半死。”

        晚上停电,菲拉斯照旧在烛光下起劲儿地背古兰经。艾里雅娜明天即将启程,家人们对她左一句右一句地叮嘱。他们心里都有一种感觉,觉得叮嘱得越多,自己离麦加就越近。祖母也忍不住问道:“雅娜,你要为我祈福,对不对?”艾里雅娜因为能去朝觐,对祖母的气早就消了,她笑着答应道:“祖母,我会的,我会为全家每一个人祈福,我还会专门为你的健康向真主祈福。”这一夜,艾里雅娜兴奋得无法入睡,恨不得能立刻扑进明天灿烂的阳光中。

        半夜里,全家人都被菲拉斯的尖叫声惊醒了,原来,他又作恶梦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艾里雅娜问菲拉斯:“小弟,昨天晚上你梦见什么了,叫得那么厉害?”菲拉斯说:“姐,我梦见我被一个人死死地按在床上,那人用菜刀一刀接一刀地砍我的胸口。我想跑,但手脚一点也动不了。后来,那人伸出手,把我的肋骨向两边掰开,把我的内脏一块一块扯下来塞进嘴里吃,然后又捧起血水大口大口地喝。”哈希姆笑着问:“他只吃了内脏,就没有吃肉?有没有洒点儿味精?”阿迪莱在哈希姆背上拍了一巴掌,问菲拉斯:“你白天都看了些什么,怎么老是作这样的恶梦?”贾比尔说:“肯定是在同学家里看了恐怖电影,是不是?以后没胆量就别看。我以前也作过这种血淋淋的恶梦,不过,嘿嘿,在梦里总是我在吃别人,吃着吃着就吓醒了。”菲拉斯说:“我没看恐怖电影。”哈希姆说:“妈,菲拉斯总是这么作恶梦,是不是脑袋里面长了瘤子?”阿迪莱见菲拉斯面露惧色,忙训斥哈希姆:“胡说。”艾里雅娜对菲拉斯说:“别理他,他故意吓唬你的。我朝觐的时候,会专门在夜里为你祈福,让恶梦远离你。”

        第二天早晨,艾里雅娜带上简单的行李,告别了家人和一群簇拥在门外的邻居,离开了小院。在往公交车站的路上,她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推着轮椅迎面走来,轮椅上坐着那个坏脾气的哈姆扎老头。老头子也认出了艾里雅娜,立刻扭过脸去。望着哈姆扎枯瘦的背影,艾里雅娜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很强的怜悯感,她一冲动,跑到了哈姆扎的轮椅前面,对他说:“老爷子,我今天就要去麦加朝觐了。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要为你祈福。”哈姆扎似乎有些发愣,他盯着艾里雅娜看了半天,才慢慢地说:“真的?那我就谢谢你了。”说完,他有力地做了个“向前”的手势,那女人就推着他走了。艾里雅娜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很高尚,心里十分愉快。她哼着歌,坐上了去堂姑妈家的公交车。

        艾里雅娜刚走进堂姑妈家的大门,考克布就热情非凡地给了她一个拥抱。考克布满脸都是兴奋,嗓门儿比平时大了一倍。堂姑父、堂姑妈、堂姑妈的大哥、伊克拉姆妹妹和两个弟弟都笑吟吟地坐在沙发上。艾里雅娜向他们问好,又再次向堂姑父和堂姑妈表示了深深的感谢。

        堂姑父满面红光,身体略微发福,他对艾里雅娜说:“雅娜,你这么虔诚,我做姑父的怎么能不帮你呢?好啦,都是一家人,别太客气。唉,可惜他们就是不让我这两个小子入境,你看这两小子像恐bu份子吗?哈哈!雅娜,你要帮我照顾好你姑妈。好啦,一路顺风,我上班去了。我可真羡慕你们。明年我和伊克拉姆一定要去。”艾里雅娜说:“姑父,你放心,我和考克布会照顾好姑妈的。”堂姑父又叮嘱了堂姑妈几句,就出了门。

        鲁卡妮送走丈夫,回到沙发坐下,快活地对艾里雅娜说:“雅娜,姑妈这辈子最美好的旅程就要开始了!人生真是奇妙,前一刻还惊恐不安,后一刻却又幸福得想飞。”艾里雅娜笑道:“我昨晚上也高兴得睡不着觉。”考克布说:“我实在是太幸福了!我想拥抱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我想跑到房顶上大喊几声!”伊克拉姆和两个弟弟都呵呵笑起来。考克布激动得无法坐下来,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站在每一扇窗户前面眺望远方。

        鲁卡妮微笑着说:“雅娜,这回你总算是如愿以偿了。”艾里雅娜感激地说道:“姑妈,你的恩情我永远都忘不了!”鲁卡妮说:“雅娜,别说这些,我们能去麦加是真主的赐福。自从那天晕倒,我心里就一直很害怕,幸好后来没查出什么大毛病,感谢真主!唉,人啊,雅娜,年纪越大,就越怕生病,越怕死。那天,我去医院拿检查报告,我走在路上,看见人们来来往往,当时我心里想,他们就是两种人,一种是很快就会死的人,一种是要隔一段时间才会死的人。”伊克拉姆说:“妈,你的心理太灰暗了,总是死呀死的。”鲁卡妮说:“灰暗就灰暗,那有什么办法?所以我要趁现在还能走,赶紧去麦加。去了麦加,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雅娜,也不知道怎么的,我总有一种预感,觉得我的时间不多了。”艾里雅娜握着她的手说:“姑妈,你别胡思乱想,你能活成老妖精呢。你就是失眠太久了,总是担心生病,心理压力特别大,所以才会有这些悲观的念头。”伊克拉姆说:“妈妈就是太悲观了,什么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

        鲁卡妮说:“我也不是悲观,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没查出大毛病,并不等于没有大毛病。我是有感觉的。”鲁卡妮的大哥一直静静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这时他说:“妹子,你这忧忧愁愁的性格总是改不了,整天没事儿找事儿,没毛病找毛病,到最后自己把自己吓出病来。早知道这样,我们当初就该把你嫁给那个医生。”鲁卡妮的小儿子笑道:“舅,那就没我了。”她的大儿子说:“大舅舅,我妈有一次还怀疑自己长了脑瘤呢,她当时说得像真的一样,把我们全家都吓了一跳,我爸让她去检查,她又不愿意去。”鲁卡妮的大哥摇摇头,不说话了。

        艾里雅娜笑着说:“姑妈,你得把心情调整好,多想些开心的事。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就健康。以后巴以关系改善了,咱们年年都可以去麦加。等你九十九岁走不动了,我就背着你上阿拉法特山。”鲁卡妮笑道:“小丫头,你的嘴真甜。”几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出发的时间到了。鲁卡妮从沙发上站起来,快乐地对大家说:“到时候啦,大哥,雅娜,考克布,时间到!我们出发!”(阿拉法特山:教朝觐圣地之一。位于沙特阿拉伯麦加城的东南方,为一座小山。在正典日,朝觐者在此整天诵读《古兰经》和祷告。伊玛目在午后登上山顶演讲,率众礼拜真主。仪式在日落后结束。)

        与伊克拉姆姐弟告别后,四个人乘着预约好的出租车来到了埃雷兹检查站,他们与鲁卡妮的朋友及其家人见了面,然后一起登上了出关的大巴车。艾里雅娜的座位在车窗边,考克布坐在她身旁。天空明净而高远,金色的阳光满满地洒在宽阔的车窗玻璃上。艾里雅娜仰着头,幸福地闭上眼睛,心思早已飞到了麦加。在她的遐想中,她正低声念诵着应召词,神情肃穆地走进禁寺,与众人一起观瞻天房,盛赞真主。然后,她跟随着巨大的人流,按逆时针方向绕着天房行走七圈。每次经过黑石,她都会向它高举双手致敬。唉,那一刻将是多么神圣,多么幸福啊!艾里雅娜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在离开禁寺之后,她们还要在萨法山和麦尔瓦山之间疾行七次,然后去米那山谷过夜。在正典日(伊历十二月九日是朝觐的正典日,所有朝觐者必须于此日从米那谷地启程,到达麦加东南方的阿拉法特山,穿白色戒衣,面向天房站立进行祈祷),她们将爬上阿拉法特山,在晨光和晚霞中面向天房站山祈祷。到时候,艾里雅娜要为爸爸、妈妈、祖母、哥哥、姐姐、弟弟、嫂子和侄儿祈祷,为爱资哈尔婶婶、鲁卡妮堂姑妈、克里麦大舅妈祈祷,为法哈勒、塞日娅、哈丽麦祈祷,为亚伦、纳尔玛、拜图拉和莎莎以及所有的亲戚、所有的朋友祈祷。站山结束之后,大家还要在第二天,也就是宰牲节那天去米那山谷射石打鬼,然后宰牲献祭。艾里雅娜想象着大家扔石头的样子,不由得开心地笑了。她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明亮的翠绿色,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溶化在温暖的阳光中了。(射石打鬼:历12月10日是宰牲节,朝觐者必须在黎明前返回米纳山谷,在一个叫做阿格白的地点用碎石击打3处象征魔鬼所在位置的地方,表达人类不受魔鬼和邪恶诱惑,坚守既定信仰的决心)

        大巴车缓缓启动,艾里雅娜幸福地笑了。她望着窗外的蓝天、野花和远处荒野上的羊群,心中蓦然出现古兰经里的话:“我使地面奇异地裂开,我在大地上生产百谷,与葡萄和苜蓿”车子一震,速度明显加快,艾里雅娜的身体随着车子摇晃,心中的喜悦就像展开了翅膀。

        突然,大巴车猛地一耸,在尖利的急刹声中停了下来,接着,车门“咣”地打开,三个黑衣男子蹿上了车,快步走到艾里雅娜跟前。艾里雅娜一眼就认出了带头的人:萨拉杰!那个为纳尔玛所深爱、却将她送上死路的萨拉杰!萨拉杰用手一指艾里雅娜,说:“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另外两个黑衣男子突然抓住艾里雅娜的双臂,粗暴地把她往外拖。艾里雅娜尖叫道:“你们要干什么?”同时奋力挣扎。但两个男子一左一右把她按住,让她动弹不得。鲁卡妮大惊,站起来喊道:“你们想干什么?放开她!”萨拉杰冷冷地看了鲁卡妮一眼,指着艾里雅娜高声说道:“她是被以色列人收卖的奸细,她参与了谋杀穆达雷希的阴谋活动!我们要带走她,你也想跟着来吗?”鲁卡妮顿时愣住了。三个人不顾艾里雅娜的辩解和挣扎,在众人惊谔的目光中把她押下了大巴车。他们把她塞进一辆越野车里,“砰”地关上门,车子立刻开走了。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