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第三章（续1）
今夜来参加游行的人非常多，各条街道上人潮涌动，烛光密集，向前看不到头，向后看不到尾。但众人都很安静，偶尔才能听到低声的交谈。烛光只能照亮人们脸庞的一部分，或是嘴唇，或是脸颊，或是鼻梁，或是额角，犹如伦伯朗笔下明暗对比强烈的油画。每一朵烛火都在不停地蹿动，似乎想挣脱烛蕊的牵制，跳到旁边的烛火的怀抱中去。每当有大风吹来，它们总会用金色的瞳孔忧郁地望着彼此，似乎在担心对方会猝然熄灭。若是仔细聆听，一定能听到众烛火轻细的歌声，咏叹生命的热烈和脆弱。
拥挤的人群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艾里雅娜突然看见法哈勒在前面。她正要喊他，但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他已经消失在了人潮中。艾里雅娜想追过去，然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阻止了她，她忽然感到，真主今夜对人间的俯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如果真主希望自己和法哈勒相见，那么无论隔着十万人还是百万人，今晚她都一定能再见到他。
艾里雅娜不再去找法哈勒，但心思全转到了他身上：“他得到了经商许可证，可他会做生意吗？我看多半不会，得从头学才行。不过，他聪明得很，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学会。可是，他没有本钱，我也没钱借给他如果我能从达乌德手里夺回营业房，那他就有做生意的本钱了，他该有多欢喜呀！”艾里雅娜甜蜜地笑了，烛光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她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艰难，一定要从斯拉吉手中拿到交易合同，最好还能说服他出庭作证。
人群缓慢地移动着，艾里雅娜的心思渐渐变得飘乎不定。走在前面的人脖子上有条亮晶晶的项链，让她一下子想到了纳尔玛手腕上常戴的手链。她不由回忆起与纳尔玛相处的日子，心中一阵阵酸楚。可能是烛光容易让人伤感，艾里雅娜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她悄悄抹干了泪水。艾里雅娜近来找到一个好办法，每当她希望摆脱一些让人难受的念头，她就会集中注意力，去想象一只海中的大鱼，它正轻柔地摆着尾巴，姿态逍遥地游向大海深处。她现在立刻就这样做了，这方法对她很灵，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去想那件伤心事了。
一条条烛光河流顺着各个街道向穹迪广场汇集，艾里雅娜和伙伴们被身后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推着向前挪动。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人们的背影显得冷硬而古怪，像是一群远古的异教徒在聆听神秘的咒语，更像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墓碑，它们不停得晃动着，可怕地彼此磨擦着，离开坟地去寻找新的墓园。
加沙城是个古老而破败的城市，密如蛛网的街巷连接着城中所有的高楼、暗渠和陋室。今夜，卑微的人们手持点点烛火，从这阴暗城市的无数条裂缝里爬了出来。在飘摇的烛光中，你能看到打零工的小青年，养羊的老头子，苦读的大学生，织地毯的瘸腿妇人；能看到走投无路的破产商人，思念丈夫的年轻妻子，疏通下水道的工人，偷偷的足球运动员；能看到失业的彷徨、被怀疑的惊恐、咬牙切齿的愤怒、服用后的亢奋。千千万万的思绪、欲望和隐密，都随着这一片烛光向穹迪广场汇聚。
经过漫长的游行，艾里雅娜和伙伴们终于来到了穹迪广场，这里已经是一片烛光的海洋。大家聚在一起，听一个穿白袍的男子演讲，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演讲，她的话音铿锵而激昂，常引得听众高呼反以口号。演讲结束后，组织者们开始领着大家放蜡烛。在他们的指挥下，广场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由烛光组成的巨大火炬图案，众人鼓掌欢呼起来。集会结束了，人们退潮般散去，回到各自的缝隙中，继续各自的生活。冷清黑暗的广场上，一朵朵烛火仍在有力地跳动着，它们那么明亮，那么欢快，仿佛一群太阳的幼子。
艾里雅娜与伙伴们离开了广场，往朵哈家走去。她们要在朵哈家里过夜，明天再回家。路边有一大群人正围着一堆篝火，艾里雅娜突然在火光中看到了法哈勒，这个一直在她心尖上的人儿。她想，这一定是真主的意愿！在黑夜里，在千千万万的人群里，自己一眼就看到了他！这是真主的安排！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充满了全身，她欢喜得想要放声歌唱。艾里雅娜陶醉在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中，身边女友们絮絮叨叨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朵哈家很宽敞，而且灯光明亮。原来，她家和对门的邻居共同出资，购买了一台小型家用发电机。朵哈的母亲挺和气，她招呼女孩子们喝红茶，还端来一大盘可口的点心。朵哈在花台上种了很多薄荷，煮红茶时，她放了几片薄菏叶进去，煮出来的红茶便有了一股淡淡的薄菏味。姑娘们吃饱喝足，向朵哈的父母道了晚安，就走进朵哈的卧室，关上了门。朵哈的卧室里有一扇漂亮的月亮窗，它是半圆形的白色石膏花窗，嵌着彩色玻璃，安装在方形窗户的顶部。晚上从房子外面看，月亮窗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会显得光彩夺目，十分好看。艾里雅娜仔细观察着月亮窗的玻璃和纹饰，心中羡慕不已。姑娘们围成圈儿坐在地毯上，吹着电扇，吃着零食，无拘无束地闲聊起来。
胖胖的娜比莱扑闪着眼睛问大家：“你们听说了吗？就是那个俄罗斯姑娘的事？”众人都说不知道。艾里雅娜对她说：“别卖关子了，给我们讲讲。”娜比莱说：“我才听我姐姐说的，是我姐夫告诉我姐姐的。”朵哈催促道：“快讲呀。”娜比莱说：“有个我们加沙的小伙子，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俄罗斯姑娘，他俩很快就相爱了，哈哈！他们两个在网上海誓山盟，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可是，加沙现在被以色列封锁着，那个俄罗斯姑娘没法过来。后来小伙子想了个办法，他让姑娘先到西奈半岛（埃及领土，紧靠加沙），在拉法村的一户村民家里住下来（埃及边境有一个拉法村，与加沙的拉法镇各在边境线的一侧）。半夜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小伙子竟然从这户村民家的灶台下面爬了出来！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是从地道到埃及这边的，地道出口就在这个灶台下面。然后，两个人一起从地道返回了加沙。他们到了小伙子的家里，第三天就举行了婚礼。我姐夫也去参加了，怎么样，够浪漫吧？”
“哇！”姑娘们齐声惊叹，这浪漫的异国恋深深地打动了她们。扎菲尔双手捂着心口说：“我真的真的好羡慕啊！真主啊，也给我一段异国恋吧，不用太帅，可爱就行。”大家都笑了。卧萨丽是个骨格纤细、皮肤白晰的漂亮姑娘，她笑着对扎菲尔说：“那你也上网去找呀，说不定就会有个俄罗斯棒小伙儿看上你。”朵哈说：“从俄罗斯到加沙，太不容易了，绝对是真爱。”艾里雅娜说：“如果我是那个俄罗斯姑娘，我也会来加沙，再远也不怕。”一个绰号叫“小赫本”的姑娘笑着问：“艾里雅娜，看你说话的样子，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艾里雅娜笑而不答。
卧萨丽说：“但愿他们白头偕老，永远恩爱。”朵哈叉开手指理了理弹簧似的卷发，说：“你这话说得酸酸的，他俩当然会白头偕老。”卧萨丽说：“我也希望这样，不过，白头偕老只是理想，现实生活中很多婚姻都不能走到底，分手的时候反目成仇的也不少。”小赫本说：“所以我很赞成签婚前财产协议，有了协议，反目成仇的事情就会少很多，离了婚一样可以做朋友。”朵哈说：“我可不喜欢写什么协议。还没结婚就考虑离婚，算什么啊，我怀疑凡是想签这个协议的，都不是真心爱对方，而且心里还提防着对方。”艾里雅娜说：“我觉得签个协议好，这种防范没有错。这不是在防范对方这个人，而是在防范离婚这件事；不是不相信对方，只是不相信在现实环境的各种影响下婚姻的稳固程度。有这种想法我觉得很正常，我们不也常常怀疑自己生了病、怀疑政府当官的受了贿吗？”娜比莱说：“反正这是很无情的事。”
小赫本说：“错。签这个协议其实很合乎人情。两个人相爱的时候，恨不得能为对方死，他们当然就愿意与对方分享自己的财产。可是，到了要离婚的时候，双方已经没有多少感情了，有的甚至还彼此憎恶，这时候谁又愿意与对方分享自己的财产呢？谁会愿意让前妻、前夫的新伴侣花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扎菲尔说：“你的口气倒像是个有钱男人。我可不愿意嫁你这种小气鬼，男人就该慷慨些。”卧萨丽笑道：“这种协议外国有用，我们这儿用不着，你们白讨论。”
朵哈说：“男人一有钱就花心，就得防着。我姐姐跟我说，我姐夫可能打算再娶一个。”“真的！”姑娘们满脸的不可饶恕。朵哈说：“我姐姐有办法，她说，她从此要多花钱，能花多少花多少。她还要多生几个孩子，增加开销，让姐夫没余钱再娶。”听到这个奇妙的主意，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
艾里雅娜笑着说：“我可真佩服你姐姐，能想出这么个主意。”扎菲尔鄙夷地说：“我最反感一夫多妻制了，女人又不是房子，有了一套还想再添一套。我坚决拥护一夫一妻制，只有它才能保障婚姻的幸福。”卧萨丽摇摇头说：“没什么能保证婚姻永远幸福。”扎菲尔说：“我的邻居娜依拉就是被一夫多妻制这个鬼东西毁掉的。她嫁给她丈夫以后，一直没能生孩子，她丈夫就要再娶一房妻子。娜依拉不同意，结果她丈夫就和她离了婚。娜依拉回到父母家里住，她父母觉得离婚是耻辱，不许她见人，因为他们觉得丢脸。而且，她娘家所有的人都瞧不起她。有一天，她在家门口看见了前夫的婚礼队伍，第二天她就去报名做了人弹。她在以色列的一个商场里炸死了很多人，听说哈马斯给了她父母不少钱作为奖励。不过，我听另外一个人说，她家每个月其实只能得到200美元的津贴，只是男人弹的一半。”小赫本愤愤说：“离婚怎么就丢脸了？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把另一个女人娶进家门才叫丢脸，娜依拉就是该离婚。”她喘了口气，气愤地说：“那些把离婚的女儿当作耻辱的父母，根本不配作父母！”
扎菲尔说：“去年4月在特拉维夫市那次人弹爆炸，也是个女人弹。”娜比莱说：“我记得是男人弹，不是女的。”扎菲尔说：“就是女的，那次炸的是巴士，也死了不少人，广播上说，以色列人都快患上巴士恐惧症了。广播还说，被炸死的人里面有的是外籍劳工，并不是以色列人。无缘无故就死了，真可怜。”娜比莱说：“谁不可怜，被炸的以色列人可怜，外籍劳工可怜，人弹本身也可怜。”艾里雅娜皱了皱眉头，说：“人弹可怜，但也可恨。屠杀平民这种事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极度邪恶的，我真不明白，这种邪恶怎么可以被当作崇高事迹到处宣扬？”扎菲尔眨眨眼睛，说：“我一句话就可以回答你：立场不同。”
艾里雅娜还想说话，小赫本挥挥手阻止她，说：“不要再讲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我给你们讲个笑话，是真事哩。有两个开出租的司机，都是博士，他们为了争一个好停车位打了起来，结果物理学博士打断了经济学博士的鼻梁。经济学博士不服气，又找来一个开大货车的社会学博士后做帮手，两人拿棍子痛打了物理学博士一顿，说要让他重新学习杠杆原理。”姑娘们都被逗笑了。
卧萨丽说：“我哥以前读大学的时候，经常听一个很有才华的文学系老师的课。有一次，有个快递员送快递到我哥工作的那家公司，公司老板嫌他来晚了，就当着好多人的面，把他批头盖脸痛骂了一顿。我哥一看，送快递的就是那个文学系老师。他以前口才好极了，但当时却一点儿也不敢还嘴。我哥想帮他，但又不敢，他的老板可凶了。”娜比莱叹道：“文化水平再高也得挣钱，要挣钱就得受气。”艾里雅娜说：“老板明明是在欺负人嘛，他知道现在找工作很难，那个老师怕丢工作，不敢还嘴，他就随便骂人家。真可恶！”
一个叫胡鲁德、绰号“老学究”的姑娘说：“可恶的人多了去了，欺弱媚强本来就是人的天性。人只要发现对方比自己弱小，心里或多或少就会有一些欺负对方的念头。到了需要的时候，很多人就会付诸行动。”她扶了扶黑框眼镜，继续说：“那些博士、老师为什么会当司机、送快递？还不是因为没钱。无论你如何清高，无论你的精神世界如何丰富，你离开钱一样活不了。有时候，金钱能把卓越的智慧和高尚的情操贬低得如同残汤剩菜。”娜比莱说：“钱对人实在是太重要了，挣钱这桩事一点儿也没办法回避。”胡鲁德说：“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是钱在决定着他们的幸福、梦想和尊严。而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痛苦，归根到底都是因为缺钱。”小赫本说：“如果人不要钱也能活就好了，要是我们身上长满了叶绿素，那就不用再花钱买食物了，每天晒晒太阳就能吃饱。”艾里雅娜笑道：“要是连着一个星期不出太阳呢？不饿死你才怪。再说了，有了吃的，你就可以不穿衣服了吗？衣服还不是得用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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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挤的人群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艾里雅娜突然看见法哈勒在前面。她正要喊他，但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他已经消失在了人潮中。艾里雅娜想追过去，然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阻止了她，她忽然感到，真主今夜对人间的俯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如果真主希望自己和法哈勒相见，那么无论隔着十万人还是百万人，今晚她都一定能再见到他。
艾里雅娜不再去找法哈勒，但心思全转到了他身上：“他得到了经商许可证，可他会做生意吗？我看多半不会，得从头学才行。不过，他聪明得很，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学会。可是，他没有本钱，我也没钱借给他如果我能从达乌德手里夺回营业房，那他就有做生意的本钱了，他该有多欢喜呀！”艾里雅娜甜蜜地笑了，烛光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她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艰难，一定要从斯拉吉手中拿到交易合同，最好还能说服他出庭作证。
人群缓慢地移动着，艾里雅娜的心思渐渐变得飘乎不定。走在前面的人脖子上有条亮晶晶的项链，让她一下子想到了纳尔玛手腕上常戴的手链。她不由回忆起与纳尔玛相处的日子，心中一阵阵酸楚。可能是烛光容易让人伤感，艾里雅娜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她悄悄抹干了泪水。艾里雅娜近来找到一个好办法，每当她希望摆脱一些让人难受的念头，她就会集中注意力，去想象一只海中的大鱼，它正轻柔地摆着尾巴，姿态逍遥地游向大海深处。她现在立刻就这样做了，这方法对她很灵，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去想那件伤心事了。
一条条烛光河流顺着各个街道向穹迪广场汇集，艾里雅娜和伙伴们被身后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推着向前挪动。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人们的背影显得冷硬而古怪，像是一群远古的异教徒在聆听神秘的咒语，更像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墓碑，它们不停得晃动着，可怕地彼此磨擦着，离开坟地去寻找新的墓园。
加沙城是个古老而破败的城市，密如蛛网的街巷连接着城中所有的高楼、暗渠和陋室。今夜，卑微的人们手持点点烛火，从这阴暗城市的无数条裂缝里爬了出来。在飘摇的烛光中，你能看到打零工的小青年，养羊的老头子，苦读的大学生，织地毯的瘸腿妇人；能看到走投无路的破产商人，思念丈夫的年轻妻子，疏通下水道的工人，偷偷的足球运动员；能看到失业的彷徨、被怀疑的惊恐、咬牙切齿的愤怒、服用后的亢奋。千千万万的思绪、欲望和隐密，都随着这一片烛光向穹迪广场汇聚。
经过漫长的游行，艾里雅娜和伙伴们终于来到了穹迪广场，这里已经是一片烛光的海洋。大家聚在一起，听一个穿白袍的男子演讲，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演讲，她的话音铿锵而激昂，常引得听众高呼反以口号。演讲结束后，组织者们开始领着大家放蜡烛。在他们的指挥下，广场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由烛光组成的巨大火炬图案，众人鼓掌欢呼起来。集会结束了，人们退潮般散去，回到各自的缝隙中，继续各自的生活。冷清黑暗的广场上，一朵朵烛火仍在有力地跳动着，它们那么明亮，那么欢快，仿佛一群太阳的幼子。
艾里雅娜与伙伴们离开了广场，往朵哈家走去。她们要在朵哈家里过夜，明天再回家。路边有一大群人正围着一堆篝火，艾里雅娜突然在火光中看到了法哈勒，这个一直在她心尖上的人儿。她想，这一定是真主的意愿！在黑夜里，在千千万万的人群里，自己一眼就看到了他！这是真主的安排！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充满了全身，她欢喜得想要放声歌唱。艾里雅娜陶醉在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中，身边女友们絮絮叨叨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朵哈家很宽敞，而且灯光明亮。原来，她家和对门的邻居共同出资，购买了一台小型家用发电机。朵哈的母亲挺和气，她招呼女孩子们喝红茶，还端来一大盘可口的点心。朵哈在花台上种了很多薄荷，煮红茶时，她放了几片薄菏叶进去，煮出来的红茶便有了一股淡淡的薄菏味。姑娘们吃饱喝足，向朵哈的父母道了晚安，就走进朵哈的卧室，关上了门。朵哈的卧室里有一扇漂亮的月亮窗，它是半圆形的白色石膏花窗，嵌着彩色玻璃，安装在方形窗户的顶部。晚上从房子外面看，月亮窗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会显得光彩夺目，十分好看。艾里雅娜仔细观察着月亮窗的玻璃和纹饰，心中羡慕不已。姑娘们围成圈儿坐在地毯上，吹着电扇，吃着零食，无拘无束地闲聊起来。
胖胖的娜比莱扑闪着眼睛问大家：“你们听说了吗？就是那个俄罗斯姑娘的事？”众人都说不知道。艾里雅娜对她说：“别卖关子了，给我们讲讲。”娜比莱说：“我才听我姐姐说的，是我姐夫告诉我姐姐的。”朵哈催促道：“快讲呀。”娜比莱说：“有个我们加沙的小伙子，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俄罗斯姑娘，他俩很快就相爱了，哈哈！他们两个在网上海誓山盟，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可是，加沙现在被以色列封锁着，那个俄罗斯姑娘没法过来。后来小伙子想了个办法，他让姑娘先到西奈半岛（埃及领土，紧靠加沙），在拉法村的一户村民家里住下来（埃及边境有一个拉法村，与加沙的拉法镇各在边境线的一侧）。半夜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小伙子竟然从这户村民家的灶台下面爬了出来！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是从地道到埃及这边的，地道出口就在这个灶台下面。然后，两个人一起从地道返回了加沙。他们到了小伙子的家里，第三天就举行了婚礼。我姐夫也去参加了，怎么样，够浪漫吧？”
“哇！”姑娘们齐声惊叹，这浪漫的异国恋深深地打动了她们。扎菲尔双手捂着心口说：“我真的真的好羡慕啊！真主啊，也给我一段异国恋吧，不用太帅，可爱就行。”大家都笑了。卧萨丽是个骨格纤细、皮肤白晰的漂亮姑娘，她笑着对扎菲尔说：“那你也上网去找呀，说不定就会有个俄罗斯棒小伙儿看上你。”朵哈说：“从俄罗斯到加沙，太不容易了，绝对是真爱。”艾里雅娜说：“如果我是那个俄罗斯姑娘，我也会来加沙，再远也不怕。”一个绰号叫“小赫本”的姑娘笑着问：“艾里雅娜，看你说话的样子，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艾里雅娜笑而不答。
卧萨丽说：“但愿他们白头偕老，永远恩爱。”朵哈叉开手指理了理弹簧似的卷发，说：“你这话说得酸酸的，他俩当然会白头偕老。”卧萨丽说：“我也希望这样，不过，白头偕老只是理想，现实生活中很多婚姻都不能走到底，分手的时候反目成仇的也不少。”小赫本说：“所以我很赞成签婚前财产协议，有了协议，反目成仇的事情就会少很多，离了婚一样可以做朋友。”朵哈说：“我可不喜欢写什么协议。还没结婚就考虑离婚，算什么啊，我怀疑凡是想签这个协议的，都不是真心爱对方，而且心里还提防着对方。”艾里雅娜说：“我觉得签个协议好，这种防范没有错。这不是在防范对方这个人，而是在防范离婚这件事；不是不相信对方，只是不相信在现实环境的各种影响下婚姻的稳固程度。有这种想法我觉得很正常，我们不也常常怀疑自己生了病、怀疑政府当官的受了贿吗？”娜比莱说：“反正这是很无情的事。”
小赫本说：“错。签这个协议其实很合乎人情。两个人相爱的时候，恨不得能为对方死，他们当然就愿意与对方分享自己的财产。可是，到了要离婚的时候，双方已经没有多少感情了，有的甚至还彼此憎恶，这时候谁又愿意与对方分享自己的财产呢？谁会愿意让前妻、前夫的新伴侣花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扎菲尔说：“你的口气倒像是个有钱男人。我可不愿意嫁你这种小气鬼，男人就该慷慨些。”卧萨丽笑道：“这种协议外国有用，我们这儿用不着，你们白讨论。”
朵哈说：“男人一有钱就花心，就得防着。我姐姐跟我说，我姐夫可能打算再娶一个。”“真的！”姑娘们满脸的不可饶恕。朵哈说：“我姐姐有办法，她说，她从此要多花钱，能花多少花多少。她还要多生几个孩子，增加开销，让姐夫没余钱再娶。”听到这个奇妙的主意，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
艾里雅娜笑着说：“我可真佩服你姐姐，能想出这么个主意。”扎菲尔鄙夷地说：“我最反感一夫多妻制了，女人又不是房子，有了一套还想再添一套。我坚决拥护一夫一妻制，只有它才能保障婚姻的幸福。”卧萨丽摇摇头说：“没什么能保证婚姻永远幸福。”扎菲尔说：“我的邻居娜依拉就是被一夫多妻制这个鬼东西毁掉的。她嫁给她丈夫以后，一直没能生孩子，她丈夫就要再娶一房妻子。娜依拉不同意，结果她丈夫就和她离了婚。娜依拉回到父母家里住，她父母觉得离婚是耻辱，不许她见人，因为他们觉得丢脸。而且，她娘家所有的人都瞧不起她。有一天，她在家门口看见了前夫的婚礼队伍，第二天她就去报名做了人弹。她在以色列的一个商场里炸死了很多人，听说哈马斯给了她父母不少钱作为奖励。不过，我听另外一个人说，她家每个月其实只能得到200美元的津贴，只是男人弹的一半。”小赫本愤愤说：“离婚怎么就丢脸了？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把另一个女人娶进家门才叫丢脸，娜依拉就是该离婚。”她喘了口气，气愤地说：“那些把离婚的女儿当作耻辱的父母，根本不配作父母！”
扎菲尔说：“去年4月在特拉维夫市那次人弹爆炸，也是个女人弹。”娜比莱说：“我记得是男人弹，不是女的。”扎菲尔说：“就是女的，那次炸的是巴士，也死了不少人，广播上说，以色列人都快患上巴士恐惧症了。广播还说，被炸死的人里面有的是外籍劳工，并不是以色列人。无缘无故就死了，真可怜。”娜比莱说：“谁不可怜，被炸的以色列人可怜，外籍劳工可怜，人弹本身也可怜。”艾里雅娜皱了皱眉头，说：“人弹可怜，但也可恨。屠杀平民这种事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极度邪恶的，我真不明白，这种邪恶怎么可以被当作崇高事迹到处宣扬？”扎菲尔眨眨眼睛，说：“我一句话就可以回答你：立场不同。”
艾里雅娜还想说话，小赫本挥挥手阻止她，说：“不要再讲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我给你们讲个笑话，是真事哩。有两个开出租的司机，都是博士，他们为了争一个好停车位打了起来，结果物理学博士打断了经济学博士的鼻梁。经济学博士不服气，又找来一个开大货车的社会学博士后做帮手，两人拿棍子痛打了物理学博士一顿，说要让他重新学习杠杆原理。”姑娘们都被逗笑了。
卧萨丽说：“我哥以前读大学的时候，经常听一个很有才华的文学系老师的课。有一次，有个快递员送快递到我哥工作的那家公司，公司老板嫌他来晚了，就当着好多人的面，把他批头盖脸痛骂了一顿。我哥一看，送快递的就是那个文学系老师。他以前口才好极了，但当时却一点儿也不敢还嘴。我哥想帮他，但又不敢，他的老板可凶了。”娜比莱叹道：“文化水平再高也得挣钱，要挣钱就得受气。”艾里雅娜说：“老板明明是在欺负人嘛，他知道现在找工作很难，那个老师怕丢工作，不敢还嘴，他就随便骂人家。真可恶！”
一个叫胡鲁德、绰号“老学究”的姑娘说：“可恶的人多了去了，欺弱媚强本来就是人的天性。人只要发现对方比自己弱小，心里或多或少就会有一些欺负对方的念头。到了需要的时候，很多人就会付诸行动。”她扶了扶黑框眼镜，继续说：“那些博士、老师为什么会当司机、送快递？还不是因为没钱。无论你如何清高，无论你的精神世界如何丰富，你离开钱一样活不了。有时候，金钱能把卓越的智慧和高尚的情操贬低得如同残汤剩菜。”娜比莱说：“钱对人实在是太重要了，挣钱这桩事一点儿也没办法回避。”胡鲁德说：“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是钱在决定着他们的幸福、梦想和尊严。而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痛苦，归根到底都是因为缺钱。”小赫本说：“如果人不要钱也能活就好了，要是我们身上长满了叶绿素，那就不用再花钱买食物了，每天晒晒太阳就能吃饱。”艾里雅娜笑道：“要是连着一个星期不出太阳呢？不饿死你才怪。再说了，有了吃的，你就可以不穿衣服了吗？衣服还不是得用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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