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第十一章（续1）
导师说：“你来回走几步，身体放松，把腰挺直。要在腰上用力，走路的姿势尽量显得自然。”艾里雅娜在屋里来回走动，逐渐适应了背心的重量。导师说：“开关在右边口袋。”艾里雅娜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塑料盒。导师说：“按钮前面这个红色金属条是保险栓，把它顺时针旋转到底，然后就可以按下按钮了。你现在就试试，先旋转金属条，再按下按钮。别担心，开关里面还没有接好，只是个空壳子，不会引爆。”艾里雅娜紧抿着嘴唇，旋开保险栓，“咔”地一声按下了开关。虽然知道不会引爆，但她的心脏还是随之狂跳起来，眼球上部也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有一瞬间她差点失去意识晕过去。导师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了解你现在的感受。我要你反复按开关，一直按到心跳恢复正常、像在家里按台灯开关那样轻松，然后才可以停下来。好了，开始练习吧。你将来要独自一人引爆，所以我不会陪着你练习。你要尽快适应。”
导师关上门出去了，艾里雅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尖锐的耳鸣声在脑中来回穿梭。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逐渐恢复了平静。过了会儿，她再次按动按钮，那清脆的“咔嗒”声一响起，她的心脏又猛地蹿动了几下。渐渐地，她适应了，按下按钮的时间间隔越变越短。到最后，她快速地按动按钮，发出一连串“咔嗒咔嗒咔嗒”的声响。艾里雅娜停下来，长吁一口气，屋子里静悄悄的。她把手掌贴在背心上，默默地想，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这件背心将迸发出巨大的能量，把自己的身体撕得粉碎。不过，她并不感到害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最近这段时间，艾里雅娜时常会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臂、上身和腿。她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感觉，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只是简单地镶嵌在一起，随时都可以分开，就像从dvd里取出光碟、或是推开车门下车一样简单。导师说过的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身体只是灵魂的茧，当真主召唤，你当破茧而出。”她想，当自己的灵魂向天堂飞升时，自己决不会低头去看那留在地上的残破躯体。艾里雅娜脱下背心，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她思绪纷乱，一会儿想起大哥抱着自己去海边玩耍，一会儿想起和纳尔玛坐在橄榄树下夜聊，一会儿又想起在拜特哈嫩的清真寺突围时，丽玛脸上如拉链般细长的伤疤。
导师回来了，他收好背心，然后带领艾里雅娜走进一条被塑料布遮住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黑门，门上用金粉写着一句古兰经文。导师推开门，让她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这个房间很干净，灯光明亮，地板中央立着一个照像用的三脚架，墙上铺了一面哈马斯的绿色旗帜，两扇窗户都被塑料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导师打开屋角的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本古兰经、一条哈马斯的绿色头带、一支自动步枪和一部摄像机。他让艾里雅娜扎起头带，挎上步枪，手握古兰经，然后站到绿色旗帜的正前方。接着，他把摄像机放到了三角架上。艾里雅娜明白，是要做宣誓录像了。艾里雅娜和另外三人在受训时曾多次看过人弹宣誓录像和照片，她略感惊讶地想，命运真是诡异难测，没想到自己竟然也站到了同样的位置上，成为那一长串人弹影像中的一段画面。
导师把一张纸交给艾里雅娜，显得有些激动地说：“艾里雅娜，在你之前，已经有许多烈士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这些影像鼓舞着千千万万的巴勒斯坦人前仆后继，奋勇战斗。你也将成为他们的榜样，成为彪炳史册的民族英雄。你把这张纸上的誓言看几遍，记住基本内容。我一打手势，你就把内容复述出来，不要看稿纸，要目视前方，把腰背绷紧。不用紧张，不行我们可以多录几次。”
艾里雅娜沉默了一下，忽然解开头带，把步枪放在地上。导师吃惊地问：“你做什么？”艾里雅娜说：“我不想录像。”导师严厉地问：“为什么？你要反悔吗？”艾里雅娜说：“我决不反悔。我愿意作人弹，这是我的选择，我无怨无悔。但是，我不愿意鼓励别人做这种选择。如果我录了像，就等于是在鼓励我的哥哥、我的弟弟、我的姐姐和像他们一样的人去作人弹，我不想这样。”导师厉声说：“你必须录像，这是命令！”艾里雅娜坚定地说：“我决不录像，也不拍照，你不能强迫我！”导师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考虑了一下，说：“艾里雅娜，录像也是你的任务，是整个任务的一部分。你不录像，就会让整个任务不完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破坏任务。”
艾里雅娜坚定地望着导师的脸，说：“那就让它不完整吧。我答应过作人弹，但从没有答应过录像。”导师目光凶狠地盯着艾里雅娜，说：“你是想破坏这次任务吗？”艾里雅娜毫不畏惧地望着他脸，说：“不想，但我就是不录像。”双方沉默地对峙着，终于，导师让步了，他粗重地吐出一口气，说：“那么，至少也要拍张照片吧。”艾里雅娜说：“不！”导师瞪着她，双眼几乎喷出火来。艾里雅娜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她倔强地昂着头，说：“就是这样。”导师紧咬着牙，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沉默了几分钟，他冷冷地对艾里雅娜说：“所有的训练都结束了，你可以回家了。出发的命令可能很快就会下达，你要确保手机24小时开机，待在家里别出去。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你谁也不能说，除非是写在遗书里。如果有遗书，你必须交给乌姆，她会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交给你的家人。”艾里雅娜说：“我知道了。”
家里的生活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房东托人带话给利亚德，说可以继续把房子租给他，利亚德略感意外。他计划再攒一段时间钱，把下个季度的房租交了，如果还有剩余，就去旧货市场上淘一台电视机回来。现在加沙城里的旧货摊很多，运气好的话，可以用极低的价格买到很不错的东西，哈希姆已经花两美元买了一台旧收音机回来。那些被打坏的家具能修的都修了，只是洗衣机可惜了，修不了。阿迪莱前段时间身体很不好，现在也恢复了些。但是里达却落了个毛病，他不敢看天上的星星，一看见星星就会哭。阿那耶问他为什么哭，他却说不清楚，一连问了几天，阿那耶才弄明白，原来是里达把星星当成了打仗时夜空中的弹光。阿那耶既好笑又难过。于是，她每天晚上都会指着星星告诉里达，星星是不动的，不动的就不会响。渐渐的，里达不那么害怕了。
艾里雅娜在家里总是忙着做各种各样的家务事。她片刻也不想停下来，无事可做的空白时间会让她难受，而忙碌可以帮她忘掉即将到来的离别。艾里雅娜已经不在乎死亡了，然而，人对死亡的畏惧是天生的，根深蒂固的，即便她决心赴死，即便经历了三周高强度的精神训练，但恐惧还是会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时刻突然涌上心头，让她猝不及防，浑身战栗。不过，每一次恐惧发作都是短暂的，一想到躺在冷冻柜里的大哥，一想到自己曾遭受的种种，她的恐惧感就会迅速消失，犹如潮水从岩石上滑落下去，那勇气的岩石依旧坚硬如铁。
训练结束后的第四天下午，做完晡礼拜，艾里雅娜去给菲拉斯换药。菲拉斯最近对她的态度有所好转，换完药，他客客气气地说：“谢谢二姐。”艾里雅娜当然能体会到其中所包含的疏远，心中不由有些难过。但一想到弟弟将来肯定会为自己而骄傲，她又暗暗欢喜。她望着窗外，想象着弟弟思念自己的样子，眼眶渐渐湿润了。这时，手机响了，是乌姆打来的，她说：“艾里雅娜，我在院子左边的巷口，你出来吧。”艾里雅娜身子一震，有种大事临头的感觉。她来到巷口，乌姆立刻迎了上来，她一把抓住艾里雅娜的肩头，激动地说：“好孩子，光荣的时刻到了！我们明天就开始行动！你准备好了吗？”艾里雅娜的脸有些发白，因为紧张，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乌姆接着说：“明天早晨六点五十，我们在泉水广场会合。记住，明天不要和家里人说话。如果你和他们说了话，恐怕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所以，你必须趁他们还在睡觉的时候偷偷地走。你回去以后就说，明天要参加我组织的一个活动，很早就得走。记住了吗？”艾里雅娜点点头。
乌姆突然抱住她，热烈地说道：“艾里雅娜，我为你骄傲！你将无比荣耀地升入天堂，你真是有福！真是幸运！”艾里雅娜轻轻推开乌姆，说：“乌姆，请你让钛合金兑现他的承诺。”乌姆笑道：“你放心，没有人敢欺骗烈士，这样干的人早晚会被大家撕成碎片！他如果出尔反尔，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你放心好了，钛合金是什么人，他会彻底兑现诺言的。我也会一直监督这件事，这是我的责任。”艾里雅娜说：“谢谢你，乌姆。”乌姆说：“该我谢谢你，我要替所有的巴勒斯坦人谢谢你，你的任务光荣而重大。”
艾里雅娜回到东屋，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沉甸甸的。这一天终于来了，离别的时候到了，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过了会儿，艾里雅娜突然站起来，她在屋里心神不定地走了几圈儿，就拿起扫帚扫地。扫着扫着，她的胳膊“呯！”地撞到了桌子的棱尖上，却一点儿也不感到疼。她望着自己的胳膊，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她觉得这条胳膊和假肢一样，随时可以从身上取下来，和自己毫无关系。正发着愣，阿迪莱在厨房里喊：“雅娜，帮我把锅里的开水倒进面盆里。”艾里雅娜答道：“来啦。”就走进厨房。阿迪莱正在切菜，边切边和她唠叨给二哥找媳妇的事。两个儿子都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她这几天很是开心。艾里雅娜心不在焉地听着，把半锅开水全倒进了水槽里，惹得阿迪莱笑个不停。
天黑不久，贾比尔下班回来了。他已经熟悉了印刷厂里的新工作，和同事们也相处融洽，心情十分愉快。一见到里达和当当，他就一手夹一个，在屋子里面转圈儿。阿那耶忙喊道：“小心，别摔了！”贾比尔“呜呜”叫着又转了几圈儿，这才把两个咯咯直笑的小家伙放下来，对阿那耶说：“里达好像又长肥了。妹夫这几天怎么都没回来看看？”阿那耶说：“奥斯在给他爸爸帮忙，哪儿顾得上过来。”贾比尔说：“他不是想开公司吗？现在停战了，有的是机会。”阿那耶说：“奥斯是嘴上热闹。他辞职过后瞎忙过一阵子，我也没见到公司的影儿。后来就打仗了，更没影儿了。他现在自己都不提这档子事了，亏得爸当初还给他打call呢。”
贾比尔笑道：“雅娜当时也给他打call，是不是，雅娜？去给哥倒杯凉水。”艾里雅娜倒了杯凉水递给他，说：“姐夫就是应该出来创业，我现在还是支持他。二哥，厂里工作忙吗？”贾比尔说：“不忙，有时还闲得发慌。”利亚德端着凳子从西屋走出来，对他说：“怎么会闲得发慌？老二，这份工作你可得认真干，千万千万别弄丢了。我都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运气，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这比你到处打零工要强十倍。你可千万别偷懒。”贾比尔说：“爸我知道，我像是那种偷懒的人吗？对了爸，等过段时间我和厂里上上下下搞熟了，我就想办法把你也弄进去。”
阿迪莱从厨房里端出了晚饭，她一边放盘子一边对贾比尔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又有了个好工作，也该考虑一下成家的事情了。虽然咱们家拿不出彩礼钱，但只要你有这份工作，肯定就有姑娘愿意嫁给你。将来，你再当个主管、经理什么的就好了。”贾比尔笑道：“妈，我这才上几天班，你就盼我升官儿了。”阿迪莱说：“你是该成家立业了。我听媒人说，这场大仗打完以后，有些人家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他们嫁女儿就没以前那么挑剔了。我看这真的是个好机会。”
艾里雅娜说：“妈，你的口气就像是在说池塘里的水变浅了、是抓鱼的好机会。”全家人哈哈大笑。阿迪莱笑道：“你这丫头越来越贫嘴了。”艾里雅娜说：“二哥，你好好工作，将来娶个漂亮嫂子回来。”纳蒂娅说：“光漂亮还不行，还得能干。”阿那耶笑着说：“光能干还不够，家里最好得有钱。”哈希姆嚷道：“光有钱不行，还得大方些！”全家人“哗”地笑开了。
贾比尔说：“等我在印刷厂学够了技术，再攒点儿钱，就找两个合伙人出来自己干。厂里面的生意好得很，订单多得做不过来。”利亚德说：“印刷厂有那么好开吗？你又买不起印刷机。”艾里雅娜说：“爸，二哥想自己干是好事，你干嘛打击他呀。钱不够可以多找几个人凑，印刷机可以买二手的，还可以拿到别人的厂子里去印，自己少赚点儿。我看做印刷业务是个好主意，不一定非要买机器。”
贾比尔笑眯眯地说：“还是妹妹理解我。老爸，你就知道下苦力，等我将来成了叱咤风云的大商人，你才知道当年小看了你儿子。”阿迪莱说：“吃饭，别瞎吹，你爸当年比你还有雄心壮志。”利亚德连忙摆摆手，说：“别提我当年，我丢不起这个脸。我只盼你们将来个个都比我强，我原本指望……哈希姆怎么还没回来？”阿迪莱说：“他说他加班，在厂里吃饭，恐怕十点钟才回得来。”菲拉斯说：“我们家最能干的要数三哥。”贾比尔“啪”地一下拍在菲拉斯背上，说：“他哪儿比得上我，小傻瓜你懂什么。”阿那耶嗔道：“轻点儿，小弟的伤还没好呢。我们家就数你最骄傲了。”大伙儿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不时开心地笑着。在这雾气沉沉的寒夜里，小屋的灯光像一堵金灿灿的墙将全家人包围着，墙外阴冷漆黑，墙内却笑语盈盈、暖意融融。艾里雅娜深深地陶醉了，她铺展开自己全部的感觉，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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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关上门出去了，艾里雅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尖锐的耳鸣声在脑中来回穿梭。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逐渐恢复了平静。过了会儿，她再次按动按钮，那清脆的“咔嗒”声一响起，她的心脏又猛地蹿动了几下。渐渐地，她适应了，按下按钮的时间间隔越变越短。到最后，她快速地按动按钮，发出一连串“咔嗒咔嗒咔嗒”的声响。艾里雅娜停下来，长吁一口气，屋子里静悄悄的。她把手掌贴在背心上，默默地想，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这件背心将迸发出巨大的能量，把自己的身体撕得粉碎。不过，她并不感到害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最近这段时间，艾里雅娜时常会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臂、上身和腿。她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感觉，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只是简单地镶嵌在一起，随时都可以分开，就像从dvd里取出光碟、或是推开车门下车一样简单。导师说过的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身体只是灵魂的茧，当真主召唤，你当破茧而出。”她想，当自己的灵魂向天堂飞升时，自己决不会低头去看那留在地上的残破躯体。艾里雅娜脱下背心，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她思绪纷乱，一会儿想起大哥抱着自己去海边玩耍，一会儿想起和纳尔玛坐在橄榄树下夜聊，一会儿又想起在拜特哈嫩的清真寺突围时，丽玛脸上如拉链般细长的伤疤。
导师回来了，他收好背心，然后带领艾里雅娜走进一条被塑料布遮住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黑门，门上用金粉写着一句古兰经文。导师推开门，让她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这个房间很干净，灯光明亮，地板中央立着一个照像用的三脚架，墙上铺了一面哈马斯的绿色旗帜，两扇窗户都被塑料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导师打开屋角的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本古兰经、一条哈马斯的绿色头带、一支自动步枪和一部摄像机。他让艾里雅娜扎起头带，挎上步枪，手握古兰经，然后站到绿色旗帜的正前方。接着，他把摄像机放到了三角架上。艾里雅娜明白，是要做宣誓录像了。艾里雅娜和另外三人在受训时曾多次看过人弹宣誓录像和照片，她略感惊讶地想，命运真是诡异难测，没想到自己竟然也站到了同样的位置上，成为那一长串人弹影像中的一段画面。
导师把一张纸交给艾里雅娜，显得有些激动地说：“艾里雅娜，在你之前，已经有许多烈士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这些影像鼓舞着千千万万的巴勒斯坦人前仆后继，奋勇战斗。你也将成为他们的榜样，成为彪炳史册的民族英雄。你把这张纸上的誓言看几遍，记住基本内容。我一打手势，你就把内容复述出来，不要看稿纸，要目视前方，把腰背绷紧。不用紧张，不行我们可以多录几次。”
艾里雅娜沉默了一下，忽然解开头带，把步枪放在地上。导师吃惊地问：“你做什么？”艾里雅娜说：“我不想录像。”导师严厉地问：“为什么？你要反悔吗？”艾里雅娜说：“我决不反悔。我愿意作人弹，这是我的选择，我无怨无悔。但是，我不愿意鼓励别人做这种选择。如果我录了像，就等于是在鼓励我的哥哥、我的弟弟、我的姐姐和像他们一样的人去作人弹，我不想这样。”导师厉声说：“你必须录像，这是命令！”艾里雅娜坚定地说：“我决不录像，也不拍照，你不能强迫我！”导师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考虑了一下，说：“艾里雅娜，录像也是你的任务，是整个任务的一部分。你不录像，就会让整个任务不完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破坏任务。”
艾里雅娜坚定地望着导师的脸，说：“那就让它不完整吧。我答应过作人弹，但从没有答应过录像。”导师目光凶狠地盯着艾里雅娜，说：“你是想破坏这次任务吗？”艾里雅娜毫不畏惧地望着他脸，说：“不想，但我就是不录像。”双方沉默地对峙着，终于，导师让步了，他粗重地吐出一口气，说：“那么，至少也要拍张照片吧。”艾里雅娜说：“不！”导师瞪着她，双眼几乎喷出火来。艾里雅娜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她倔强地昂着头，说：“就是这样。”导师紧咬着牙，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沉默了几分钟，他冷冷地对艾里雅娜说：“所有的训练都结束了，你可以回家了。出发的命令可能很快就会下达，你要确保手机24小时开机，待在家里别出去。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你谁也不能说，除非是写在遗书里。如果有遗书，你必须交给乌姆，她会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交给你的家人。”艾里雅娜说：“我知道了。”
家里的生活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房东托人带话给利亚德，说可以继续把房子租给他，利亚德略感意外。他计划再攒一段时间钱，把下个季度的房租交了，如果还有剩余，就去旧货市场上淘一台电视机回来。现在加沙城里的旧货摊很多，运气好的话，可以用极低的价格买到很不错的东西，哈希姆已经花两美元买了一台旧收音机回来。那些被打坏的家具能修的都修了，只是洗衣机可惜了，修不了。阿迪莱前段时间身体很不好，现在也恢复了些。但是里达却落了个毛病，他不敢看天上的星星，一看见星星就会哭。阿那耶问他为什么哭，他却说不清楚，一连问了几天，阿那耶才弄明白，原来是里达把星星当成了打仗时夜空中的弹光。阿那耶既好笑又难过。于是，她每天晚上都会指着星星告诉里达，星星是不动的，不动的就不会响。渐渐的，里达不那么害怕了。
艾里雅娜在家里总是忙着做各种各样的家务事。她片刻也不想停下来，无事可做的空白时间会让她难受，而忙碌可以帮她忘掉即将到来的离别。艾里雅娜已经不在乎死亡了，然而，人对死亡的畏惧是天生的，根深蒂固的，即便她决心赴死，即便经历了三周高强度的精神训练，但恐惧还是会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时刻突然涌上心头，让她猝不及防，浑身战栗。不过，每一次恐惧发作都是短暂的，一想到躺在冷冻柜里的大哥，一想到自己曾遭受的种种，她的恐惧感就会迅速消失，犹如潮水从岩石上滑落下去，那勇气的岩石依旧坚硬如铁。
训练结束后的第四天下午，做完晡礼拜，艾里雅娜去给菲拉斯换药。菲拉斯最近对她的态度有所好转，换完药，他客客气气地说：“谢谢二姐。”艾里雅娜当然能体会到其中所包含的疏远，心中不由有些难过。但一想到弟弟将来肯定会为自己而骄傲，她又暗暗欢喜。她望着窗外，想象着弟弟思念自己的样子，眼眶渐渐湿润了。这时，手机响了，是乌姆打来的，她说：“艾里雅娜，我在院子左边的巷口，你出来吧。”艾里雅娜身子一震，有种大事临头的感觉。她来到巷口，乌姆立刻迎了上来，她一把抓住艾里雅娜的肩头，激动地说：“好孩子，光荣的时刻到了！我们明天就开始行动！你准备好了吗？”艾里雅娜的脸有些发白，因为紧张，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乌姆接着说：“明天早晨六点五十，我们在泉水广场会合。记住，明天不要和家里人说话。如果你和他们说了话，恐怕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所以，你必须趁他们还在睡觉的时候偷偷地走。你回去以后就说，明天要参加我组织的一个活动，很早就得走。记住了吗？”艾里雅娜点点头。
乌姆突然抱住她，热烈地说道：“艾里雅娜，我为你骄傲！你将无比荣耀地升入天堂，你真是有福！真是幸运！”艾里雅娜轻轻推开乌姆，说：“乌姆，请你让钛合金兑现他的承诺。”乌姆笑道：“你放心，没有人敢欺骗烈士，这样干的人早晚会被大家撕成碎片！他如果出尔反尔，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你放心好了，钛合金是什么人，他会彻底兑现诺言的。我也会一直监督这件事，这是我的责任。”艾里雅娜说：“谢谢你，乌姆。”乌姆说：“该我谢谢你，我要替所有的巴勒斯坦人谢谢你，你的任务光荣而重大。”
艾里雅娜回到东屋，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沉甸甸的。这一天终于来了，离别的时候到了，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过了会儿，艾里雅娜突然站起来，她在屋里心神不定地走了几圈儿，就拿起扫帚扫地。扫着扫着，她的胳膊“呯！”地撞到了桌子的棱尖上，却一点儿也不感到疼。她望着自己的胳膊，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她觉得这条胳膊和假肢一样，随时可以从身上取下来，和自己毫无关系。正发着愣，阿迪莱在厨房里喊：“雅娜，帮我把锅里的开水倒进面盆里。”艾里雅娜答道：“来啦。”就走进厨房。阿迪莱正在切菜，边切边和她唠叨给二哥找媳妇的事。两个儿子都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她这几天很是开心。艾里雅娜心不在焉地听着，把半锅开水全倒进了水槽里，惹得阿迪莱笑个不停。
天黑不久，贾比尔下班回来了。他已经熟悉了印刷厂里的新工作，和同事们也相处融洽，心情十分愉快。一见到里达和当当，他就一手夹一个，在屋子里面转圈儿。阿那耶忙喊道：“小心，别摔了！”贾比尔“呜呜”叫着又转了几圈儿，这才把两个咯咯直笑的小家伙放下来，对阿那耶说：“里达好像又长肥了。妹夫这几天怎么都没回来看看？”阿那耶说：“奥斯在给他爸爸帮忙，哪儿顾得上过来。”贾比尔说：“他不是想开公司吗？现在停战了，有的是机会。”阿那耶说：“奥斯是嘴上热闹。他辞职过后瞎忙过一阵子，我也没见到公司的影儿。后来就打仗了，更没影儿了。他现在自己都不提这档子事了，亏得爸当初还给他打call呢。”
贾比尔笑道：“雅娜当时也给他打call，是不是，雅娜？去给哥倒杯凉水。”艾里雅娜倒了杯凉水递给他，说：“姐夫就是应该出来创业，我现在还是支持他。二哥，厂里工作忙吗？”贾比尔说：“不忙，有时还闲得发慌。”利亚德端着凳子从西屋走出来，对他说：“怎么会闲得发慌？老二，这份工作你可得认真干，千万千万别弄丢了。我都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运气，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这比你到处打零工要强十倍。你可千万别偷懒。”贾比尔说：“爸我知道，我像是那种偷懒的人吗？对了爸，等过段时间我和厂里上上下下搞熟了，我就想办法把你也弄进去。”
阿迪莱从厨房里端出了晚饭，她一边放盘子一边对贾比尔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又有了个好工作，也该考虑一下成家的事情了。虽然咱们家拿不出彩礼钱，但只要你有这份工作，肯定就有姑娘愿意嫁给你。将来，你再当个主管、经理什么的就好了。”贾比尔笑道：“妈，我这才上几天班，你就盼我升官儿了。”阿迪莱说：“你是该成家立业了。我听媒人说，这场大仗打完以后，有些人家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他们嫁女儿就没以前那么挑剔了。我看这真的是个好机会。”
艾里雅娜说：“妈，你的口气就像是在说池塘里的水变浅了、是抓鱼的好机会。”全家人哈哈大笑。阿迪莱笑道：“你这丫头越来越贫嘴了。”艾里雅娜说：“二哥，你好好工作，将来娶个漂亮嫂子回来。”纳蒂娅说：“光漂亮还不行，还得能干。”阿那耶笑着说：“光能干还不够，家里最好得有钱。”哈希姆嚷道：“光有钱不行，还得大方些！”全家人“哗”地笑开了。
贾比尔说：“等我在印刷厂学够了技术，再攒点儿钱，就找两个合伙人出来自己干。厂里面的生意好得很，订单多得做不过来。”利亚德说：“印刷厂有那么好开吗？你又买不起印刷机。”艾里雅娜说：“爸，二哥想自己干是好事，你干嘛打击他呀。钱不够可以多找几个人凑，印刷机可以买二手的，还可以拿到别人的厂子里去印，自己少赚点儿。我看做印刷业务是个好主意，不一定非要买机器。”
贾比尔笑眯眯地说：“还是妹妹理解我。老爸，你就知道下苦力，等我将来成了叱咤风云的大商人，你才知道当年小看了你儿子。”阿迪莱说：“吃饭，别瞎吹，你爸当年比你还有雄心壮志。”利亚德连忙摆摆手，说：“别提我当年，我丢不起这个脸。我只盼你们将来个个都比我强，我原本指望……哈希姆怎么还没回来？”阿迪莱说：“他说他加班，在厂里吃饭，恐怕十点钟才回得来。”菲拉斯说：“我们家最能干的要数三哥。”贾比尔“啪”地一下拍在菲拉斯背上，说：“他哪儿比得上我，小傻瓜你懂什么。”阿那耶嗔道：“轻点儿，小弟的伤还没好呢。我们家就数你最骄傲了。”大伙儿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不时开心地笑着。在这雾气沉沉的寒夜里，小屋的灯光像一堵金灿灿的墙将全家人包围着，墙外阴冷漆黑，墙内却笑语盈盈、暖意融融。艾里雅娜深深地陶醉了，她铺展开自己全部的感觉，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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