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十一章（中）
第十一章（中）
艾里雅娜接到阿卜杜勒的电话。电话里，他显得非常焦急，却又不肯多说，只是约艾里雅娜见面详谈。两人见了面，阿卜杜勒告诉艾里雅娜，纳尔玛挨了打，已经被他父亲囚禁在家中。艾里雅娜大吃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阿卜杜勒垂着头不说话。艾里雅娜着急地叫道：“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呀！”阿卜杜勒容色惨淡，说：“纳尔玛她和萨拉杰幽会，被爸爸抓了个现行。”艾里雅娜不由惊叫了一声，她长久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是萨拉杰让我爸去的。”艾里雅娜更加震惊，问：“萨拉杰怎么会让你爸去抓纳尔玛？你不是说纳尔玛去和他幽会吗？”阿卜杜勒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爸只说了这些，我也不敢问，我怕听到更多的事情。”
阿卜杜勒的嗓音有些颤抖，艾里雅娜明白，他正在被痛苦和屈辱深深地折磨着。纳尔玛于她亲如姐妹，发生了这种事情，她不由对阿卜杜勒心生愧意。她说：“纳尔玛是一时糊涂，你千万别太难过，她心里是爱你的。她只是太任性了。你别恨她。”阿卜杜勒的胸口忽然快速起伏，似乎马上就要放声大哭，但是，他努力克制住了。过了片刻，他说：“我不恨她。我恨我自己，都是我不好。”艾里雅娜听他这样说，心里一阵难过。她非常自责，对他说：“阿卜杜勒，我对不起你，纳尔玛和萨拉杰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一些，我也劝过她，但也一直瞒着你。”阿卜杜勒说：“艾里雅娜，我知道你们俩关系很亲近，我不怪你。都怪我自己不好。”艾里雅娜含着泪说：“你别这样想，是纳尔玛对不起你。”
阿卜杜勒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悲伤地说：“其实我心里一直就明白，我配不上纳尔玛。她是个光芒四射的公主，而我只是个木讷的书呆子。她愿意嫁给我，我已经很知足了。艾里雅娜，其实我很幸运，她就像流星一样照亮了我的天堂，让我感到生活的无限美好。可是，我终究留不住她。”艾里雅娜说：“她和萨拉杰……”阿卜杜勒摇摇头，说：“纳尔玛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可能真的爱上那种花花公子。她只是厌倦我了，所以才和他在一起。就算这事没有被发现，她早晚也会离开萨拉杰，萨拉杰对她来说只是个新鲜玩具而已，而纳尔玛真正想要的，是个完美的王子……但我们两个谁都不是。”艾里雅娜说：“我也觉得她不会真的爱上萨拉杰，她只是暂时被他的花言巧语和英俊外貌给迷惑了，你知道，纳尔玛的虚荣心比较强，这是她的毛病。”
阿卜杜勒突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艾里雅娜吃了一惊。他说：“是我不好，我骗了纳尔玛，是我先对不起她。这一切都是我埋下的祸根。我爸原来答应过我们，结婚后就送我们去伦敦。但后来，他的生意出了大问题，不能送我们去了。为了能和纳尔玛结婚，我一直把这件事瞒着她。纳尔玛知道实情以后，很生我的气。是我骗了她，是我的错，但我怕说出真相就会失去她。她后来和萨拉杰好，其实是在和我赌气。我不该骗她，是我先对不起她的。我活该。”
艾里雅娜不安地问道：“你爸打算怎么处置纳尔玛？”阿卜杜勒说：“我爸没讲，但他那样子很……很凶。他把纳尔玛看管得很严，连我也不能去看她，她房间的窗户都被焊上了铁条。为了看住我，我爸把我表哥也请了过来，让他专门盯着我，不让我靠近纳尔玛的房间。我们家族的几个长辈知道这件事以后，都非常生气。他们给爸爸写了一封信，上面有五十多个家族成员的签名。信上说，为了捍卫家族荣誉，必须……必须把纳尔玛处死。”艾里雅娜失声惊叫，吓得脸色煞白。阿卜杜勒说：“纳尔玛的父亲和哥哥也写信给爸爸，要求处死纳尔玛，还要求处死她的时候，要有他们家族的人在场观看……”艾里雅娜骂道：“他们都是禽兽变的吗？哪儿有这样的父亲！”阿卜杜勒嗓音干哑，说：“我看得出，我爸已经起了杀心。”艾里雅娜拉住阿卜杜勒的胳膊，说：“我求求你，你一定得救纳尔玛，一定得救救她！”阿卜杜勒说：“我也想救她，但是得快。”
艾里雅娜想了想，说：“我有个表姐住在汗尤尼斯，你把纳尔玛弄出来，我会安排她住我表姐家里。纳尔玛去过我表姐家，她俩认识。”阿卜杜勒说：“这样好。我现在要到拉法镇找做地道生意的人，等救出了纳尔玛，我就带她从地道到埃及去，我们可以投奔埃及那边的亲戚。我会找一份工作，靠自己的力量给纳尔玛一个温暖的家。为了她，我任何事情都愿意做。我们会忘掉加沙的一切，开始全新的生活。”艾里雅娜说：“我二哥可以找一辆车，你把人救出来就上车，然后就去我表姐家。”她立刻给贾比尔打通电话，说明了情况，贾比尔答应马上去借车。挂上电话，艾里雅娜对阿卜杜勒说：“事不宜迟。今天中午1：00，我们把车停在你家旁边那栋有红色立柱的小楼前面。你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救出来。”阿卜杜勒咬咬牙，说：“就是拿刀砍，我也要把纳尔玛救出来。我走了。”两人匆匆告别，艾里雅娜急急忙忙去找贾比尔，又打电话给汗尤尼斯的表姐沃菲雅。
中午11点半刚过，贾比尔就把借来的小货车停在了离阿卜杜勒家不远的一栋小楼前。艾里雅娜坐在车里焦急地等待着，又不敢打手机，怕铃声响会坏事。时间慢慢过去，小楼里的人出来了两趟，不安地打量着这辆车。艾里雅娜说：“二哥，这样不好，我下车去等，你把车再开远些，停到那个水果店对门。”说着就下了车。她绕着阿卜杜勒家转了一圈，里面没有动静，只有一个仆人坐在大门口。艾里雅娜担心自己总在附近转悠会引起怀疑，就低下头慢慢走开了。她看见，在附近一栋公寓楼的外面，有十几个男女正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这个位置可以望到阿卜杜勒家，离得也不远。于是，艾里雅娜裹紧了头巾，走到那群人旁边，装出看电脑的样子，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阿卜杜勒家。
过了会儿，她的注意力被电脑屏幕上的舞蹈表演吸引住了，时间还早，她就专心观看起来。这是一个身形矫健、赤祼上身的男舞者，在钢琴热烈奔放的伴奏声中，他走、跑、跳、转，飞身跃起，又重重落下。跌落尘埃的舞者只停顿了片刻，就向前大步奔跑，但几步过后却突然间弯腰收腹，半跪在地上，刹那间如岩石般纹丝不动。在激流般的钢琴声中，他缓缓站起，醉汉似的晃动着身躯，双臂迅速地曲伸挥舞，仿佛节日里闪烁变幻的焰火。他的身躯时而如巨锚般垂落，时而如睡莲般飘浮。闪电从他飞快踢出的脚下迸发，雷霆在他低下头颅的时候响起。他似乎已经掌握了大自然的力量，正在用自己的肢体掀起一场山呼海啸的暴风雨。钢琴声渐渐隐没，大提琴声悠扬而深沉地奏响，舞者的动作随之缓慢下来，柔美的肢体线条沿着琴声的无形轨迹轻轻地延伸舒展。接着，他的身体做出各种挑战人体平衡能力极限的姿势，似乎是在与引力抗争，又似乎是在与时光纠缠。忽然，铿锵亮丽的钢琴声大雨飞瀑般从天而降，提琴音被淹没了，舞者乍然惊醒，在片刻的惊谔和战栗后，他的身影在宽阔的舞台上奔跑、跳跃、翻滚、盘旋，犹如在大风中狂乱摇摆的火苗。突然，琴声中断，灯光熄灭，舞者和他的舞台都不见了。这个纯粹而奇特的世界刹那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艾里雅娜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心潮澎湃。屏幕里出现一位歌手，艾里雅娜抬起头，向阿卜杜勒家望去。那个仆人还坐在门边，和刚才一样懒散。她又等了一刻钟，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打给了阿卜杜勒。但是，对方始终没有接听，她不由得着急起来，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她围着阿卜杜勒家慢慢转圈儿，在转到他家后院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低声喊她。艾里雅娜回头一看，在对面的小巷口，阿卜杜勒正探出半个头来。艾里雅娜大喜，连忙跑过去，一进小巷，就看见了双目紧闭、倚在阿卜杜勒怀中的纳尔玛。她大吃一惊，连忙叫她，却没反应。阿卜杜勒说：“我们是从二楼的通气小窗翻出来的，她落地时摔晕了。她的身体一直很虚弱。”艾里雅娜搂着纳尔玛伤心地哭了起来，阿卜杜勒说：“别哭了，我们要赶快离开。”艾里雅娜抹干眼泪，说：“我们得去医院。”阿卜杜勒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行，没时间了。如果送到城里的医院，我爸他们很快就会把她逮回去，那她就死定了。还是先到汗尤尼斯再看医生。”艾里雅娜问：“她在家里挨打了吗？”阿卜杜勒说：“她回家以后一直被关在屋子里，没有挨过打。”
艾里雅娜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阿卜杜勒说：“你们别动，我去把车叫过来。”贾比尔把车开到了巷口，阿卜杜勒立刻把纳尔玛抱上了车。阿卜杜勒说：“我必须再去一趟拉法镇，贾比尔可以顺路送我一程，到了汗尤尼斯我就下车。我已经和一个地道商约好了时间，如果谈好了，今天就可以从他的地道到埃及去。”艾里雅娜问：“一定要走地道吗？”阿卜杜勒说：“纳尔玛所有的证件都被我爸拿走了，没法正常通关。而且，加沙现在这个局面，埃及那边恐怕根本就不会开关放行。快走吧，我怕我爸他们追过来，她再被抓住就完了。这些钱你们拿着，进医院要用钱。”说着，他掏出一叠钱交给艾里雅娜。贾比尔发动了汽车，向汗尤尼斯驶去。
在车上，艾里雅娜不住地催贾比尔说：“哥，开快点。”贾比尔咬着牙，两侧的腮帮肉像石块般凸出，车子开得更快了。到了汗尤尼斯路口，阿卜杜勒下了车。贾比尔继续开车，将纳尔玛送进了汗尤尼斯的医院。经过检查，医生告诉艾里雅娜，纳尔玛皮肉伤虽多，但身体没有大问题，只是很虚弱，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今天住院观察，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回家养病。艾里雅娜听说纳尔玛已有了身孕，很是替她和阿卜杜勒高兴。不久，沃菲雅表姐也赶到了医院。纳尔玛还在昏睡，艾里雅娜有些担心，医生说：“不要紧，让她睡一阵子，她需要好好休息。”
艾里雅娜接到阿卜杜勒的电话。电话里，他显得非常焦急，却又不肯多说，只是约艾里雅娜见面详谈。两人见了面，阿卜杜勒告诉艾里雅娜，纳尔玛挨了打，已经被他父亲囚禁在家中。艾里雅娜大吃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阿卜杜勒垂着头不说话。艾里雅娜着急地叫道：“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呀！”阿卜杜勒容色惨淡，说：“纳尔玛她和萨拉杰幽会，被爸爸抓了个现行。”艾里雅娜不由惊叫了一声，她长久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是萨拉杰让我爸去的。”艾里雅娜更加震惊，问：“萨拉杰怎么会让你爸去抓纳尔玛？你不是说纳尔玛去和他幽会吗？”阿卜杜勒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爸只说了这些，我也不敢问，我怕听到更多的事情。”
阿卜杜勒的嗓音有些颤抖，艾里雅娜明白，他正在被痛苦和屈辱深深地折磨着。纳尔玛于她亲如姐妹，发生了这种事情，她不由对阿卜杜勒心生愧意。她说：“纳尔玛是一时糊涂，你千万别太难过，她心里是爱你的。她只是太任性了。你别恨她。”阿卜杜勒的胸口忽然快速起伏，似乎马上就要放声大哭，但是，他努力克制住了。过了片刻，他说：“我不恨她。我恨我自己，都是我不好。”艾里雅娜听他这样说，心里一阵难过。她非常自责，对他说：“阿卜杜勒，我对不起你，纳尔玛和萨拉杰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一些，我也劝过她，但也一直瞒着你。”阿卜杜勒说：“艾里雅娜，我知道你们俩关系很亲近，我不怪你。都怪我自己不好。”艾里雅娜含着泪说：“你别这样想，是纳尔玛对不起你。”
阿卜杜勒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悲伤地说：“其实我心里一直就明白，我配不上纳尔玛。她是个光芒四射的公主，而我只是个木讷的书呆子。她愿意嫁给我，我已经很知足了。艾里雅娜，其实我很幸运，她就像流星一样照亮了我的天堂，让我感到生活的无限美好。可是，我终究留不住她。”艾里雅娜说：“她和萨拉杰……”阿卜杜勒摇摇头，说：“纳尔玛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可能真的爱上那种花花公子。她只是厌倦我了，所以才和他在一起。就算这事没有被发现，她早晚也会离开萨拉杰，萨拉杰对她来说只是个新鲜玩具而已，而纳尔玛真正想要的，是个完美的王子……但我们两个谁都不是。”艾里雅娜说：“我也觉得她不会真的爱上萨拉杰，她只是暂时被他的花言巧语和英俊外貌给迷惑了，你知道，纳尔玛的虚荣心比较强，这是她的毛病。”
阿卜杜勒突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艾里雅娜吃了一惊。他说：“是我不好，我骗了纳尔玛，是我先对不起她。这一切都是我埋下的祸根。我爸原来答应过我们，结婚后就送我们去伦敦。但后来，他的生意出了大问题，不能送我们去了。为了能和纳尔玛结婚，我一直把这件事瞒着她。纳尔玛知道实情以后，很生我的气。是我骗了她，是我的错，但我怕说出真相就会失去她。她后来和萨拉杰好，其实是在和我赌气。我不该骗她，是我先对不起她的。我活该。”
艾里雅娜不安地问道：“你爸打算怎么处置纳尔玛？”阿卜杜勒说：“我爸没讲，但他那样子很……很凶。他把纳尔玛看管得很严，连我也不能去看她，她房间的窗户都被焊上了铁条。为了看住我，我爸把我表哥也请了过来，让他专门盯着我，不让我靠近纳尔玛的房间。我们家族的几个长辈知道这件事以后，都非常生气。他们给爸爸写了一封信，上面有五十多个家族成员的签名。信上说，为了捍卫家族荣誉，必须……必须把纳尔玛处死。”艾里雅娜失声惊叫，吓得脸色煞白。阿卜杜勒说：“纳尔玛的父亲和哥哥也写信给爸爸，要求处死纳尔玛，还要求处死她的时候，要有他们家族的人在场观看……”艾里雅娜骂道：“他们都是禽兽变的吗？哪儿有这样的父亲！”阿卜杜勒嗓音干哑，说：“我看得出，我爸已经起了杀心。”艾里雅娜拉住阿卜杜勒的胳膊，说：“我求求你，你一定得救纳尔玛，一定得救救她！”阿卜杜勒说：“我也想救她，但是得快。”
艾里雅娜想了想，说：“我有个表姐住在汗尤尼斯，你把纳尔玛弄出来，我会安排她住我表姐家里。纳尔玛去过我表姐家，她俩认识。”阿卜杜勒说：“这样好。我现在要到拉法镇找做地道生意的人，等救出了纳尔玛，我就带她从地道到埃及去，我们可以投奔埃及那边的亲戚。我会找一份工作，靠自己的力量给纳尔玛一个温暖的家。为了她，我任何事情都愿意做。我们会忘掉加沙的一切，开始全新的生活。”艾里雅娜说：“我二哥可以找一辆车，你把人救出来就上车，然后就去我表姐家。”她立刻给贾比尔打通电话，说明了情况，贾比尔答应马上去借车。挂上电话，艾里雅娜对阿卜杜勒说：“事不宜迟。今天中午1：00，我们把车停在你家旁边那栋有红色立柱的小楼前面。你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救出来。”阿卜杜勒咬咬牙，说：“就是拿刀砍，我也要把纳尔玛救出来。我走了。”两人匆匆告别，艾里雅娜急急忙忙去找贾比尔，又打电话给汗尤尼斯的表姐沃菲雅。
中午11点半刚过，贾比尔就把借来的小货车停在了离阿卜杜勒家不远的一栋小楼前。艾里雅娜坐在车里焦急地等待着，又不敢打手机，怕铃声响会坏事。时间慢慢过去，小楼里的人出来了两趟，不安地打量着这辆车。艾里雅娜说：“二哥，这样不好，我下车去等，你把车再开远些，停到那个水果店对门。”说着就下了车。她绕着阿卜杜勒家转了一圈，里面没有动静，只有一个仆人坐在大门口。艾里雅娜担心自己总在附近转悠会引起怀疑，就低下头慢慢走开了。她看见，在附近一栋公寓楼的外面，有十几个男女正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这个位置可以望到阿卜杜勒家，离得也不远。于是，艾里雅娜裹紧了头巾，走到那群人旁边，装出看电脑的样子，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阿卜杜勒家。
过了会儿，她的注意力被电脑屏幕上的舞蹈表演吸引住了，时间还早，她就专心观看起来。这是一个身形矫健、赤祼上身的男舞者，在钢琴热烈奔放的伴奏声中，他走、跑、跳、转，飞身跃起，又重重落下。跌落尘埃的舞者只停顿了片刻，就向前大步奔跑，但几步过后却突然间弯腰收腹，半跪在地上，刹那间如岩石般纹丝不动。在激流般的钢琴声中，他缓缓站起，醉汉似的晃动着身躯，双臂迅速地曲伸挥舞，仿佛节日里闪烁变幻的焰火。他的身躯时而如巨锚般垂落，时而如睡莲般飘浮。闪电从他飞快踢出的脚下迸发，雷霆在他低下头颅的时候响起。他似乎已经掌握了大自然的力量，正在用自己的肢体掀起一场山呼海啸的暴风雨。钢琴声渐渐隐没，大提琴声悠扬而深沉地奏响，舞者的动作随之缓慢下来，柔美的肢体线条沿着琴声的无形轨迹轻轻地延伸舒展。接着，他的身体做出各种挑战人体平衡能力极限的姿势，似乎是在与引力抗争，又似乎是在与时光纠缠。忽然，铿锵亮丽的钢琴声大雨飞瀑般从天而降，提琴音被淹没了，舞者乍然惊醒，在片刻的惊谔和战栗后，他的身影在宽阔的舞台上奔跑、跳跃、翻滚、盘旋，犹如在大风中狂乱摇摆的火苗。突然，琴声中断，灯光熄灭，舞者和他的舞台都不见了。这个纯粹而奇特的世界刹那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艾里雅娜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心潮澎湃。屏幕里出现一位歌手，艾里雅娜抬起头，向阿卜杜勒家望去。那个仆人还坐在门边，和刚才一样懒散。她又等了一刻钟，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打给了阿卜杜勒。但是，对方始终没有接听，她不由得着急起来，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她围着阿卜杜勒家慢慢转圈儿，在转到他家后院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低声喊她。艾里雅娜回头一看，在对面的小巷口，阿卜杜勒正探出半个头来。艾里雅娜大喜，连忙跑过去，一进小巷，就看见了双目紧闭、倚在阿卜杜勒怀中的纳尔玛。她大吃一惊，连忙叫她，却没反应。阿卜杜勒说：“我们是从二楼的通气小窗翻出来的，她落地时摔晕了。她的身体一直很虚弱。”艾里雅娜搂着纳尔玛伤心地哭了起来，阿卜杜勒说：“别哭了，我们要赶快离开。”艾里雅娜抹干眼泪，说：“我们得去医院。”阿卜杜勒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行，没时间了。如果送到城里的医院，我爸他们很快就会把她逮回去，那她就死定了。还是先到汗尤尼斯再看医生。”艾里雅娜问：“她在家里挨打了吗？”阿卜杜勒说：“她回家以后一直被关在屋子里，没有挨过打。”
艾里雅娜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阿卜杜勒说：“你们别动，我去把车叫过来。”贾比尔把车开到了巷口，阿卜杜勒立刻把纳尔玛抱上了车。阿卜杜勒说：“我必须再去一趟拉法镇，贾比尔可以顺路送我一程，到了汗尤尼斯我就下车。我已经和一个地道商约好了时间，如果谈好了，今天就可以从他的地道到埃及去。”艾里雅娜问：“一定要走地道吗？”阿卜杜勒说：“纳尔玛所有的证件都被我爸拿走了，没法正常通关。而且，加沙现在这个局面，埃及那边恐怕根本就不会开关放行。快走吧，我怕我爸他们追过来，她再被抓住就完了。这些钱你们拿着，进医院要用钱。”说着，他掏出一叠钱交给艾里雅娜。贾比尔发动了汽车，向汗尤尼斯驶去。
在车上，艾里雅娜不住地催贾比尔说：“哥，开快点。”贾比尔咬着牙，两侧的腮帮肉像石块般凸出，车子开得更快了。到了汗尤尼斯路口，阿卜杜勒下了车。贾比尔继续开车，将纳尔玛送进了汗尤尼斯的医院。经过检查，医生告诉艾里雅娜，纳尔玛皮肉伤虽多，但身体没有大问题，只是很虚弱，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今天住院观察，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回家养病。艾里雅娜听说纳尔玛已有了身孕，很是替她和阿卜杜勒高兴。不久，沃菲雅表姐也赶到了医院。纳尔玛还在昏睡，艾里雅娜有些担心，医生说：“不要紧，让她睡一阵子，她需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