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八（6）
赵裁缝死在了一个夜里。夜里下了好大的雨，他是被那夜里不断地雷声给吓死的。这是个不幸的人，在那干旱饥饿的日子里没死去，他期以给他送终的徒弟和徒弟媳妇却一起死了。徒弟和徒弟媳妇都没有熬得过那段艰难的时日，他们偷偷地把吃食都给了赵裁缝，裁缝活了下来。裁缝瘦的也没了个人样子，只有胡子长了许长，混着些草屑泥土打着结。
赵裁缝在他们死后，就在选好的坟地里挖了个坑，自己在里面无可恋地躺了三天。他等着天来收。可是第三天天未来收他却被日本人从坑里面拉走了，那是日本人唯一的一次来到庄子里，他们说是要在庄子里处决犯人。犯人是一具尸体，很多人都认识，郑铁匠。
铁匠死得有些冤枉，他们一伙子人去杀钱柏，铁匠只有一只胳膊却身手好，钱柏院子的高墙只有他能翻进去就先翻墙摸进去，抽出门闩开门时被同伙误以为是钱柏的人给开枪射死了。铁匠当时其实还未死透，同伙们却撇下他逃之夭夭了。钱柏发现了是铁匠，他看到铁匠的表情有些痛苦又在他的心口补了一枪，铁匠才是真正的死了。
第二天日本人就气势汹汹的到庄子里了，可他们一眼看到庄子里的境况就心里明白这庄里像铁匠一样的人怕是再也没有了，剩下的人怕是连喘气的气力都丢了，这一场气势汹汹的立威就草草的收场了。
铁匠的头没了，被日本人用锯子给锯了下来，脖子那里伤口模糊碎烂，血哧呼啦，许是他们看着也过于残暴了，就让人寻个皮匠把铁匠的头给缝上。庄子里没有皮匠，以前县里的缝尸体的皮匠都在闹革命时被错杀了，狗娃子就自作主张的将赵裁缝从坟坑里拉了过来。
铁匠的腰驼了一辈子，死了倒落得个挺直，像个尺子样，直板板的。人们都想着若是李木匠还未下地的话给铁匠做个右臂，得一个全尸，那铁匠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裁缝原是了无生意的，现在得了这差使更骇的是没有了活下去的味道。他虚的厉害，日本人掰着他的嘴给他灌了一大海碗的麦粥他才站起来。裁缝闭着眼，用了最粗的一根缝衣针，线是狗娃子的一个手下给穿的，战战兢兢的顺着脖子的皮缝了一圈。他的手指上被针扎的都是密麻麻的血眼，棉线都被他的血铁匠的血浸透了，线有些滑了，线也缝的像是狗牙样上下交错。那个穿线的人见了骂了一句：“这破样子也不怕坠了你的手艺，看上去是被野狗把头咬断的。”裁缝听了那人看不起自己的手艺，不忿的睁开又惊惧地闭上了眼，针下更加的错乱可怖。铁匠的头被裁缝缝了两圈才罢，虽然针脚糙陋可是却很结实，像比不曾掉下时更结实。针脚走的像是只百足的蜈蚣在脖子上缠了一圈。
裁缝缝好，实在没胆用牙把针咬下来，铁匠的尸体垂着着铁针就被狗娃子图着省事带着人给抬着到裁缝挖好的坟坑里草草的埋了。裁缝在这之后就疯癫了，他没了坟坑就不知道要到何处去，在庄子里丧家之犬急惶惶的窜着，整日里常是听得些响动自己骇的自己没有来得就眼泪鼻涕俱下。打雷下雨的那一晚，裁缝被吓得躲到了龙王庙里。雷声很大，像是从地裂开了一样。第二天庄里的人都去跪谢龙王终于下雨了发现了死去的裁缝，这才没让他的尸体臭在里面。
在最后一次钱柏突然回来了，福娘冷不丁的问他，当日周婆娘是不是你犯下孽，你本就是要她哑，是不是。钱柏说，是我她就死了。福娘说，你不是让她死，你要她生不如死。钱柏听了没回答就不耐烦的走了，福娘看着钱柏的背影，她从心底冒出了一股子寒气，她知道弟弟没了气了，弟弟怕是再也难见到了。福娘想的是对的，周老婆子死了，女人是受不住自己最为人称道的事物的消失，她先是疯癫了，又在一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清晨死了。见过她死相的都说很凄惨，她将自己的舌头咬碎吞了下去，手伸向血糊糊的嘴，她在找着自己的那条灵巧而不是已经化为肉糜的舌头。人们都在惋惜着她，做媒人是个积德活什，周婆子却没有落个周全圆满得结局。
福娘在小西河里捉到了几只老鳖。小西河的鱼变得很少了，老鳖却长得很肥。日本人曾经把小西河重新挖过了一次，挖出来的淤泥都被做肥料填进了田里。他们从河边挖出了一块长长的大木板。那块板子是李木匠的棺盖，日本人挖出了他的棺椁，棺底被做柴烧了，盖子就被他们放进了河水里。日本人伏在木板上划着水，板子像条船。挖过后的河水变得更加的浑浊了起来。
福娘把老鳖的头用刀剁了下来。老鳖被剁掉的嘴张着，血从壳里冒了出来。她想起了李木匠的棺被人打开，里面的骨殖也被随便的抛弃。福娘想着这乱世没了一点的规矩，庄里的男人们都缩在壳子里做起来王八，王八却都成了精了。
日本人的王八车福娘也见过一次，盖子都是铁做的。鸟儿也都是成了妖怪了，日本人的铁做的大鸟整天里从庄子上空飞过。早晨雾被太阳一晒就飞了起来变成了天空的云。日本人的大铁鸟就在贴着云的底飞着，又怪叫着向上飞进白云里。
赵裁缝在他们死后，就在选好的坟地里挖了个坑，自己在里面无可恋地躺了三天。他等着天来收。可是第三天天未来收他却被日本人从坑里面拉走了，那是日本人唯一的一次来到庄子里，他们说是要在庄子里处决犯人。犯人是一具尸体，很多人都认识，郑铁匠。
铁匠死得有些冤枉，他们一伙子人去杀钱柏，铁匠只有一只胳膊却身手好，钱柏院子的高墙只有他能翻进去就先翻墙摸进去，抽出门闩开门时被同伙误以为是钱柏的人给开枪射死了。铁匠当时其实还未死透，同伙们却撇下他逃之夭夭了。钱柏发现了是铁匠，他看到铁匠的表情有些痛苦又在他的心口补了一枪，铁匠才是真正的死了。
第二天日本人就气势汹汹的到庄子里了，可他们一眼看到庄子里的境况就心里明白这庄里像铁匠一样的人怕是再也没有了，剩下的人怕是连喘气的气力都丢了，这一场气势汹汹的立威就草草的收场了。
铁匠的头没了，被日本人用锯子给锯了下来，脖子那里伤口模糊碎烂，血哧呼啦，许是他们看着也过于残暴了，就让人寻个皮匠把铁匠的头给缝上。庄子里没有皮匠，以前县里的缝尸体的皮匠都在闹革命时被错杀了，狗娃子就自作主张的将赵裁缝从坟坑里拉了过来。
铁匠的腰驼了一辈子，死了倒落得个挺直，像个尺子样，直板板的。人们都想着若是李木匠还未下地的话给铁匠做个右臂，得一个全尸，那铁匠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裁缝原是了无生意的，现在得了这差使更骇的是没有了活下去的味道。他虚的厉害，日本人掰着他的嘴给他灌了一大海碗的麦粥他才站起来。裁缝闭着眼，用了最粗的一根缝衣针，线是狗娃子的一个手下给穿的，战战兢兢的顺着脖子的皮缝了一圈。他的手指上被针扎的都是密麻麻的血眼，棉线都被他的血铁匠的血浸透了，线有些滑了，线也缝的像是狗牙样上下交错。那个穿线的人见了骂了一句：“这破样子也不怕坠了你的手艺，看上去是被野狗把头咬断的。”裁缝听了那人看不起自己的手艺，不忿的睁开又惊惧地闭上了眼，针下更加的错乱可怖。铁匠的头被裁缝缝了两圈才罢，虽然针脚糙陋可是却很结实，像比不曾掉下时更结实。针脚走的像是只百足的蜈蚣在脖子上缠了一圈。
裁缝缝好，实在没胆用牙把针咬下来，铁匠的尸体垂着着铁针就被狗娃子图着省事带着人给抬着到裁缝挖好的坟坑里草草的埋了。裁缝在这之后就疯癫了，他没了坟坑就不知道要到何处去，在庄子里丧家之犬急惶惶的窜着，整日里常是听得些响动自己骇的自己没有来得就眼泪鼻涕俱下。打雷下雨的那一晚，裁缝被吓得躲到了龙王庙里。雷声很大，像是从地裂开了一样。第二天庄里的人都去跪谢龙王终于下雨了发现了死去的裁缝，这才没让他的尸体臭在里面。
在最后一次钱柏突然回来了，福娘冷不丁的问他，当日周婆娘是不是你犯下孽，你本就是要她哑，是不是。钱柏说，是我她就死了。福娘说，你不是让她死，你要她生不如死。钱柏听了没回答就不耐烦的走了，福娘看着钱柏的背影，她从心底冒出了一股子寒气，她知道弟弟没了气了，弟弟怕是再也难见到了。福娘想的是对的，周老婆子死了，女人是受不住自己最为人称道的事物的消失，她先是疯癫了，又在一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清晨死了。见过她死相的都说很凄惨，她将自己的舌头咬碎吞了下去，手伸向血糊糊的嘴，她在找着自己的那条灵巧而不是已经化为肉糜的舌头。人们都在惋惜着她，做媒人是个积德活什，周婆子却没有落个周全圆满得结局。
福娘在小西河里捉到了几只老鳖。小西河的鱼变得很少了，老鳖却长得很肥。日本人曾经把小西河重新挖过了一次，挖出来的淤泥都被做肥料填进了田里。他们从河边挖出了一块长长的大木板。那块板子是李木匠的棺盖，日本人挖出了他的棺椁，棺底被做柴烧了，盖子就被他们放进了河水里。日本人伏在木板上划着水，板子像条船。挖过后的河水变得更加的浑浊了起来。
福娘把老鳖的头用刀剁了下来。老鳖被剁掉的嘴张着，血从壳里冒了出来。她想起了李木匠的棺被人打开，里面的骨殖也被随便的抛弃。福娘想着这乱世没了一点的规矩，庄里的男人们都缩在壳子里做起来王八，王八却都成了精了。
日本人的王八车福娘也见过一次，盖子都是铁做的。鸟儿也都是成了妖怪了，日本人的铁做的大鸟整天里从庄子上空飞过。早晨雾被太阳一晒就飞了起来变成了天空的云。日本人的大铁鸟就在贴着云的底飞着，又怪叫着向上飞进白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