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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直到月亮从海上升起来,程家湾南面的竹林里才透进几丝凉意。一天下来,三个人啃尽了小布袋里的红薯,喝光了背葫芦里的水。嗡嗡的苍蝇没了响动,嘤嘤不绝的蚊子又轮番袭来,咬得三人浑身血包。苦笑的许继美将凶猛的苍蝇比作日本人,管阴毒的蚊子比作查鬼子,而拍打蝇虫叫做血债血还。

        终于熬到后半夜,许继美带着虫虫和咬咬潜入海雾浓浓的程家湾。三个人摸到程家后院大石墙下面,一连往院里丢进三颗小石子,只听见“噼啪啦——”脆响,却没有狗叫声。于是,三个人踩肩搭手翻进院子,一路经过马厩、粮仓、库房、厨房、又穿过中院,一直摸到前院,才惊奇地发现这座三进大院落里竟然没有一条看门狗。

        程家祖上挂过两次千顷牌,但有个祖传的规矩,只养能干活的牲口,不养白吃饭的宠物。因此程家大院骡马成群,却单单没有一条狗。平日大地主程鄂廷连一块大洋也不舍得花,一张老头票足足能攥出水来。但那一年,大少爷程克驹拉两挂车大洋去济南买省参议位子,程鄂廷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日本人来了,二少爷程克功招兵买马充当伪军司令兼维持会长,大恶巨奸的程鄂廷更是鼎立支持。

        趁着后院里的长工和中院厢房的女仆正在酣睡,许继美提着雪亮的马灯带着虫虫闯入正房。程鄂廷猛然惊醒,还以为他俩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流匪。故作镇定的程鄂廷从蚊香熏笼的帐子探出脑袋问道:“你们可是作下业了——可知道我儿子程克功么?”

        气宇轩昂的许继美就像没听到一样,将马灯撂在黄花梨木八仙桌上,稳稳当当坐到太师椅上。暗自吃惊的程鄂廷一时没了章程,他滑下床一边蹬鞋子,一边偷眼观察灯下的许继美和虫虫。

        眼见不动声色的许继美仪表不俗,疑惧不已的程鄂廷摸不清俩人的来路与胃口,就只好先从红漆立柜当腰的抽屉里拣些银元摆到八仙桌上。

        程鄂廷见不为所动的许继美依旧端坐着,就商量道:“英雄,我可以给你开张银票——有什么事情,咱们从长计议。”许继美正色道:“你不用妄自猜测,我就是城关小学的许继美。”

        程鄂廷大吃一惊,他知道这位风流倜傥的教书先生是滨海为数不多敢跟程克功作对的人。失掉底气的程鄂廷脸色煞白老腿颤抖,他结结巴巴地道“许先生——您这是,这——咱们从长计议——”程鄂廷说着脸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滴落地板上。

        花白背头披散的程鄂廷挺不过去,只得下决心舍财保命,他对床上的小脚老太婆狠命一指床头。老太太“哎呀——”一声惊叫,又疑惑地望望程鄂廷,才从床头暗柜里抱出一只银皮匣子。面如土色的程鄂廷接过沉甸甸的银皮匣子摆到八仙桌上,哆嗦手掀开匣子盖,里面的红珊瑚摆件、翡翠、珍珠串迸射出眩目的霞光。

        许继美打心底鄙夷这个贪生怕死的前清举人老爷,他抬手将银皮匣子盖扣上,扽扽白布短褂道:“俺们不图你的浮财,你要想活命,就得让程克功将劳工营里的劳工全部释放。”许继美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封拟就的书信让程鄂廷看。脸色灰青的程鄂廷看着信,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

        程鄂廷被逼无奈,开始誊写这封写给程克功的信:“克功吾儿收览:愚父被许继美先生揖让至西山暂住簪帷,勿念。东洋气尽,迷途知返为是。城关劳工均系乡亲,切勿戕害,盼劳工全身释放之时,即你我父子重见之日。另外《巍山松云图》是滨海乡望孔老翰林的力作,务必打消妄念,免生祸端。海天在望,不尽依迟。父字”

        胆颤心惊的程鄂廷强打精神,抖着毛笔在红丝信笺上一连勾抹几处笔误,誊写完便瘫软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的程鄂廷嘴里不住念叨:“唉——完了,完了,吾儿前程毁了!唉——”

        面沉似水的许继美等墨迹稍干,就将信纸折几折交给老太婆道:“你听明白,我许继美说一不二——程克功只有释放全部劳工,将来你们才有出路。”

        木呆的老太婆手攥着书信已经说不出话来。天光已经麻麻发亮,外面咬咬闯进来,与虫虫架起浑身颤抖的程鄂廷就往外走。肥滚滚的程鄂廷不住回头嘱咐小脚老太婆道:“克功他娘,万勿声张,万勿声张,克功他娘,让克功救我!让克功救我!”

        黎明时落潮的南海面显得波澜不惊,许继美三人从程家后院马厩牵出三匹膘肥体壮的东洋大马,驮上程鄂廷,踏着南海沿平坦的细沙滩奔往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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