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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早晨程克功收到程鄂廷的书信,就像条困住的恶狼不停地在伪司令办公室转圈圈,铁钉大马靴震得打光蜡的地板“咣咣——”直响。又惊又怕的程克功没想到许继美会抄自己的后路,又埋怨老子死守着程家祠堂“棠隶永茂”那块举人匾而不肯搬到城关来,还抱怨老子吝啬钱粮而将查鬼子护兵打发回来。

        以往程克功常常威逼人质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地里,烤晒得爆皮。而程克功则带人躲在荫凉底下,一边吃喝一边等待家属拿钱赎票。忧心忡忡的程克功想到老子的处境,还有与许继美厘不清的仇怨,更摄于日本人的淫威,就一歪身靠在会客椅上。焦头烂额的程克功摆弄中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权衡再三之后派人将许金槐秘密召来,又安插亲信增强劳工营守卫。

        下午西山上空浓云堆积,山下荒凉的原野百虫嘶鸣,征兆着将有一场暴雨的降临。大汗淋漓的许金槐收住脚闸车,眼看一棵老槐树半枯半荣的树枝上惊起两只黑老鸦“哇哇——”叫着飞走了。

        敞咧着黑缎子褂的许金槐坐在老槐树底下,拼命地挥动草帽消汗。“许金槐,你给我听仔细喽——我保我爹的命,许继美要的是劳工,你挣的是巧钱”——“许掌柜,如果跑成功了,我保证三鲜楼生意兴隆。但你若看笑话——哼哼——”

        心惊胆寒的许金槐回想程克功的话和那副黑着眼圈的阎王脸,后背就像乍起刺毛一般。上西山这趟干系太重了,如果说事不成,非但劳工救不出来,而且苦心经营的三鲜楼也要不保。焦燥不安的许金槐挥动草帽,无意间胳膊肘触及腰间硬邦邦的钱围子,他又心生一阵窃喜。

        “中!就照咱俩商量的去办——这50块大洋先带到西山,千万别让我爹受了罪——告诉许继美,咱们来日方长!”许金槐又想起程克功的交待,他腰间这五十块大洋是程克功捎给许继美的。财迷心窍的许金槐拾起一截干树枝,拂撩着树皮上风干的蝉壳儿。

        出神的许金槐拿定主意,他四下张望之后,便起身来到一块大石头前面。许金槐用树枝在地上迅速刨出一个小坑,从腰间解下钱围子埋进去,又在上面细细撒上一层旧土。等一切布置妥当,许金槐转身冲着老槐树一连拜上三拜,才放心地上了西山。

        第二天下晚,一层惨淡的金槐花飘散在石板街上,经历昨夜一场秋雨,喧嚣一夏的知了也顿然销声匿迹。城关墙根底下,一群衣衫褴褛的劳工在查鬼子监视下,正归拢着扁担铁锨水桶等泥瓦工具。城关墙缺口即将合拢,这群出尽苦力的劳工也将输送东北修筑军事要塞,或者为日本细菌部队做活体实验。

        眼看劳工队伍也收拢起来,猛然几条身影从城墙拐角闪出来呼喊道:“快跑呀,武工队来了——西山武工队进城了——快跑呀——”旁边几个查鬼子看守也嚷着“武工队来了,武工队来了——”就撇下惊呆的劳工逃跑了。但是已经麻木的劳工依旧呆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韩福成——韩福成快带人跑!快往外跑!”队伍中的韩福成转过神,才与劳工们一起跑向城墙缺口。黑暗中,许继美三人一直等到劳工们跑散了,才冲出城外。许继美带着虫虫和咬咬一气跑到巍山脚下,眼看各个据点的查鬼子纷拥围堵过来,就只得踩着不断碎落的石块攀上了巍山。

        尾随而来的日本人指挥查鬼子部队合拢在巍山脚下,燃起一堆堆篝火,预备第二天拂晓搜山。疲惫不堪的程克功坐在帐篷里手把日本清酒酒瓶,一口口酎着。既然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程克功已经顾不了西山的亲爹老子。目露凶光的程克功又狠狠酎上一口,一摆手将几个贴身马弁召拢到身边。

        山势奇特的巍山自南而望,犹如马鞍;从北望去,三峰并立,宛若倒置的陶鬶;自西而望,像一头伏卧的雄狮。雄狮头顶的王冠恰似一朵硕大的昙花,故称之为“昙花峰”。昙花座呈石砵状,石砵蓄水终年不涸,却极少有人知道。巍山下的百姓因为惧怕传说中手段通天的猪精,所以不敢冒然爬到昙花峰上来。

        昙花峰顶海风习习,已经后半夜了,许继美三人一晚上只喝些昙花盆里的积水。陷入绝境的许继美瞭望巍山周围一座座熟悉的村庄,庆幸大多数劳工已经脱险,又担忧留守西山的武工队员会处决程鄂廷,而凶恶的程克功再对抗日家属施行报复。许继美惦念父母妻子,当然还有三鲜楼戏班的恩人王映霞。感慨万千的许继美想想自己一世为人,今天终于有个了断,遂下决心拂晓前带虫虫咬咬往下冲一阵,慷慨赴死罢了。

        “许继美——许老师——”黑幽幽的昙花峰下传来几声呼唤。惊奇不已的许继美三人听出是韩福成的声音,却不敢相信。“许老师——许继美,我是韩福成,和运林来救你们来了”直到再次听到韩福成的声音,喜出望外的三个人才断定孔运林和韩福成就在昙花峰下面。

        昙花峰下的猪精洞里隐藏一口连通大海的天然溶洞,俗称“海眼”。从前采药时,韩福成攀进猪精洞发现这口海眼,曾顺着这口海眼一直钻到大海边的礁石堆。

        昨下黑孔运林一家喝过野菜糊糊,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拴上小院儿门。猛然巍山那边热闹得像开锅一般,孔运林出去几下子爬上缀满桐耔的大青桐,眼看着一溜溜火把向巍山围拢过去。孔运林由此判定许老师他们出了大事,但是望着树下眼巴巴的娘儿仨却束手无措。

        “咚咚咚——”孔家村街口传来一溜脚步声,一个黑影奔过来。攀在青桐树上的孔运林召唤道:“福成——福成是你么?”孔运林连声召唤,却眼看来人一个踉跄坐到地上……

        昨夜,获救的韩福成与孔运林背着干粮绳索,钻进包围圈外面的乱石堆,再顺着海眼岩石罅隙爬上猪精洞。蓬头垢面的韩福成背着绳索从昙花峰下的猪精洞钻出来,攀着崖壁上的黑松将绳索抛上昙花峰,帮助许继美三人依次縋入下面的猪精洞。

        打这往后,滨海抗日英雄许继美营救劳工的故事流传开了。焦头烂额的日本人在发给青岛海军陆战队的求援电报中说:“支那悍匪许继美万难对付,在重兵围堵之下使用消遁术在昙花盆升天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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