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1 / 3)
农村中举止打扮最有特点、让你一眼就能看出其身份的人，要算是乡村会计了。他们一般都留着小分头，比较讲究个人卫生，兜盖儿上别着一支或两支钢笔，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们喜欢在挨着办公桌的墙上挂一块缝了许多口袋的蓝布，口袋里插着各种各样的表格、公函、文件及报纸，他们的算盘儿打得都不错，熟悉各种应用文的格式，字体有很强的专业性。如同老中医开药方有一种独特的体一样，他们的字也能让你一眼就认出是会计写的......
我们钓鱼台的会计肖景明就是这样一个有着上述特点的人。他是初中肄业生，有一些从正道儿学来的知识，喜欢搞点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比方布置党员之家、民兵之家、青年之家啦，移风易俗勤俭办喜事当当集体婚礼的主持人啦，特别关心国际国内的形势，死一个帝国主义的头子他格外高兴啦等等。他也有一些非正道儿学来的或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知识，他说流了鼻血不可以随便乱抹，若是抹到扫帚上，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它晚上会自动地在院子里跳来跳去......你就觉得他是当今农村一种综合性文化的集大成者，脑子里有老鼻子学问，谁也甭想骗得了他。
那年春天，钓鱼台大旱。头年一冬没下雪，开春之后又滴雨未见。眼看播种要成问题了，庄上就有人提议搞一次祈雨的活动。实行生产责任制之后，像祈雨这类活动，你总不能一家一户地单独搞，因为谁都不能保证祈下来的雨光下在自己的地里，人人都有份儿的事，还是集体搞比较合适。各家可以集点资，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可谁来挑头组织呢?大伙儿就推举了肖景明。肖景明谦虚了一下之后，说是既然群众这么信得过我，那咱就干呗。完了就叮当作响地挨家挨户地集资去了。虽然是旱情严重，播种要成问题，可真让农民往外拿钱却不是那么容易。肖景明开始还晓以利弩、苦口婆心，后来也发开牢骚了，说是什么觉悟!风调雨顺的时'唳你们咧着个嘴怪高兴，谁也想不起为老天爷办点儿事，如今求芳人家了还这么抠儿，旱死活该!可牢骚归牢骚，却仍然没碍了出跑。最后终于将资集起来了，祈雨的活动也搞起来了。还不毒彳，还真下了一场小雨。雨下得不怎么理想，他就埋怨那些集资不积极的人，说他们以为老天爷是好糊弄的，看着怪老实挺有觉悟，其实没啥好下水。
你知道前段时间不少地方都闹水灾不是?我们钓鱼台也闹了一家伙。深更半夜的，村里进水了。肖景明闻讯及时敲锣报警，组织群众转移什么的，还组织人到河堤上堵口子，使损失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事后广播站的记者采访他，他说是像抗洪救灾、祈雨抗旱这些事，还是有组织地进行好，集体力量大嘛是不是?我到省城工作之后，他来找过我一次，是让我帮他为钓鱼台出的一种酸枣酒做做广告的。吃完晚饭，我问他住宿能报销吧?他说能报，给公家办事还能不报?可我领他串了三个招待所，他都嫌贵没住下，最后在我书房的沙发上睡了一夜。联系好做广告的事之后，他翻来覆去地问我，这个价格是内部价格吧?我问他什么叫内部价格?他说就是平、平价，照顾性的那种价格。我说这个还分什么平价议价，人家墙上贴着价格表，你不是都看了吗?他说墙上的价格也有伸缩性。好像嫌我的面子不够大，人家收费没照顾他似的。
我爱人过去从来没见过他，他来干什么事我爱人也不知道，可他走了之后，我爱人问我，这个人是会计出身对吧?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看他的举止打扮、说话办事还看不出来呀，一看就是个乡村会计。我笑笑说，他确实就是个乡村会计。
为林黛玉和焦大受过
我读书．一般情况下是听到别人说哪本书好或挨批了才找来读。有时则是先前粗粗地浏览一遍，听见别人提到里面的人或事而自己又没有印象的时候再找来读。我再次读《红楼梦》就属第二种情况。那回我们政治部主任批评一位喜新厌旧的同志的时候，说是："老婆不漂亮不讲卫生，就是犯错误的理由吗?我老婆就不漂亮不讲卫生，我也没犯错误。都找漂亮老婆，剩下些不漂亮的怎么办?还有没有一点共产主风格?不讲卫生可以加强教育嘛，我看所谓的不讲卫生，正是艰苦朴素、勤俭持家的表现，比思想上不讲卫生要好得多，林黛玉倒讲卫生，可年轻轻地就得肺炎死球了，焦大不讲卫生，王熙风还让人往他嘴里塞马粪什么的，可他活N／十多，是活十多吧，玉堂同志?"
瞧，他还注意听众效果，跟你交流那么一下呢。我听见他跟我交流，顺口就应了一句："嗯，是八十多不假!"可事后一想，不对呀!说林黛玉得肺炎还马马虎虎，说焦大活到八十多，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印象呢?于是就把《红楼梦》找来读，读来读去，还是查不出焦大在哪里活到八十多。一次政治学习的时候，我问主任："亘你说焦大活到八十多，我怎么没查着呢?"问第一遍的时候他没理睬我，问第二遍的时候他恼了，他说：。"你搞什么名堂?你想干什么?谁都不如你是不是?把自己看成一朵花，把别人看成豆腐渣，如此发展下去怎么得了?"
后来我转业的时候，他就在我的鉴定上写了希望该同志今后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之类的话，让你心里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但愿焦大确实活到十多。
一种文体
你知道在广播站负点小责，除了审查消息通讯之类的稿件之外，是要写评论员文章的。这玩艺儿我先前没写过，我当了广播站站长之后，才临时抱佛脚，现学现卖。
要学当然就学毛主席著作。我认为到目前为止，在中国还没有谁能像他老人家那样把政论文章写得那么深刻、雄辩和有文采。特别是那些简短的批文，按语和谈话更是才华横溢、生动非凡。你比方毛泽东同志说，他喜欢听京剧，不喜欢交响乐，但检阅部队或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你拿个京胡在旁边儿吱嘎吱嘎地拉，不那么雄壮嘛。这个吱嘎吱嘎地拉，不那么雄壮嘛，就非常生动非常有味儿。你再比方关于建设大寨县问题，他说我看把全国所有的县都建成大寨县是可能的，一年两年不行，三年四年怎么样?五年六年呢?七年八年总该可以了吧?这个从一年两年到七年八年，气魄真是大得很，要多洒脱有多洒脱。我就学他。有一回县里开了一次公判大会，枪毙了一个强奸杀人犯，我在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就加了个评论员文章。我论述了这一举动是多么大快人心之后写道，使我们的党风、民风及整个社会风气有一个根本性的好转是可能的，一年两年不行，三年四年怎么样?五年六年呢?七年八年总该可以了吧?让我们那个播音有点夏青味儿的播音员一播，哎，效果还不错，很有力量。有的听众 就问播音员，那篇文章是个大干部写的吧?口气还不小睐。不想后来我用这个从一年两年到七年八年的格式宣传计划生育的时候，却出了问题。我这样写，将人口自然增长率控制在千分之十以下是可能的，一年两年不行......七年八年总该可以了吧?就让宣传部长批评了一家伙。他说今年就要将人口自然增长率控制在干分之十以下，你这么一写，就给人一个近几年达不到这个指标不要紧的印象，这不是胡罗罗儿吗?还党的喉舌呢!
水平不到那个档次，硬充那个档次的水平，就难免尴尬。
离 之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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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钓鱼台的会计肖景明就是这样一个有着上述特点的人。他是初中肄业生，有一些从正道儿学来的知识，喜欢搞点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比方布置党员之家、民兵之家、青年之家啦，移风易俗勤俭办喜事当当集体婚礼的主持人啦，特别关心国际国内的形势，死一个帝国主义的头子他格外高兴啦等等。他也有一些非正道儿学来的或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知识，他说流了鼻血不可以随便乱抹，若是抹到扫帚上，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它晚上会自动地在院子里跳来跳去......你就觉得他是当今农村一种综合性文化的集大成者，脑子里有老鼻子学问，谁也甭想骗得了他。
那年春天，钓鱼台大旱。头年一冬没下雪，开春之后又滴雨未见。眼看播种要成问题了，庄上就有人提议搞一次祈雨的活动。实行生产责任制之后，像祈雨这类活动，你总不能一家一户地单独搞，因为谁都不能保证祈下来的雨光下在自己的地里，人人都有份儿的事，还是集体搞比较合适。各家可以集点资，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可谁来挑头组织呢?大伙儿就推举了肖景明。肖景明谦虚了一下之后，说是既然群众这么信得过我，那咱就干呗。完了就叮当作响地挨家挨户地集资去了。虽然是旱情严重，播种要成问题，可真让农民往外拿钱却不是那么容易。肖景明开始还晓以利弩、苦口婆心，后来也发开牢骚了，说是什么觉悟!风调雨顺的时'唳你们咧着个嘴怪高兴，谁也想不起为老天爷办点儿事，如今求芳人家了还这么抠儿，旱死活该!可牢骚归牢骚，却仍然没碍了出跑。最后终于将资集起来了，祈雨的活动也搞起来了。还不毒彳，还真下了一场小雨。雨下得不怎么理想，他就埋怨那些集资不积极的人，说他们以为老天爷是好糊弄的，看着怪老实挺有觉悟，其实没啥好下水。
你知道前段时间不少地方都闹水灾不是?我们钓鱼台也闹了一家伙。深更半夜的，村里进水了。肖景明闻讯及时敲锣报警，组织群众转移什么的，还组织人到河堤上堵口子，使损失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事后广播站的记者采访他，他说是像抗洪救灾、祈雨抗旱这些事，还是有组织地进行好，集体力量大嘛是不是?我到省城工作之后，他来找过我一次，是让我帮他为钓鱼台出的一种酸枣酒做做广告的。吃完晚饭，我问他住宿能报销吧?他说能报，给公家办事还能不报?可我领他串了三个招待所，他都嫌贵没住下，最后在我书房的沙发上睡了一夜。联系好做广告的事之后，他翻来覆去地问我，这个价格是内部价格吧?我问他什么叫内部价格?他说就是平、平价，照顾性的那种价格。我说这个还分什么平价议价，人家墙上贴着价格表，你不是都看了吗?他说墙上的价格也有伸缩性。好像嫌我的面子不够大，人家收费没照顾他似的。
我爱人过去从来没见过他，他来干什么事我爱人也不知道，可他走了之后，我爱人问我，这个人是会计出身对吧?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看他的举止打扮、说话办事还看不出来呀，一看就是个乡村会计。我笑笑说，他确实就是个乡村会计。
为林黛玉和焦大受过
我读书．一般情况下是听到别人说哪本书好或挨批了才找来读。有时则是先前粗粗地浏览一遍，听见别人提到里面的人或事而自己又没有印象的时候再找来读。我再次读《红楼梦》就属第二种情况。那回我们政治部主任批评一位喜新厌旧的同志的时候，说是："老婆不漂亮不讲卫生，就是犯错误的理由吗?我老婆就不漂亮不讲卫生，我也没犯错误。都找漂亮老婆，剩下些不漂亮的怎么办?还有没有一点共产主风格?不讲卫生可以加强教育嘛，我看所谓的不讲卫生，正是艰苦朴素、勤俭持家的表现，比思想上不讲卫生要好得多，林黛玉倒讲卫生，可年轻轻地就得肺炎死球了，焦大不讲卫生，王熙风还让人往他嘴里塞马粪什么的，可他活N／十多，是活十多吧，玉堂同志?"
瞧，他还注意听众效果，跟你交流那么一下呢。我听见他跟我交流，顺口就应了一句："嗯，是八十多不假!"可事后一想，不对呀!说林黛玉得肺炎还马马虎虎，说焦大活到八十多，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印象呢?于是就把《红楼梦》找来读，读来读去，还是查不出焦大在哪里活到八十多。一次政治学习的时候，我问主任："亘你说焦大活到八十多，我怎么没查着呢?"问第一遍的时候他没理睬我，问第二遍的时候他恼了，他说：。"你搞什么名堂?你想干什么?谁都不如你是不是?把自己看成一朵花，把别人看成豆腐渣，如此发展下去怎么得了?"
后来我转业的时候，他就在我的鉴定上写了希望该同志今后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之类的话，让你心里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但愿焦大确实活到十多。
一种文体
你知道在广播站负点小责，除了审查消息通讯之类的稿件之外，是要写评论员文章的。这玩艺儿我先前没写过，我当了广播站站长之后，才临时抱佛脚，现学现卖。
要学当然就学毛主席著作。我认为到目前为止，在中国还没有谁能像他老人家那样把政论文章写得那么深刻、雄辩和有文采。特别是那些简短的批文，按语和谈话更是才华横溢、生动非凡。你比方毛泽东同志说，他喜欢听京剧，不喜欢交响乐，但检阅部队或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你拿个京胡在旁边儿吱嘎吱嘎地拉，不那么雄壮嘛。这个吱嘎吱嘎地拉，不那么雄壮嘛，就非常生动非常有味儿。你再比方关于建设大寨县问题，他说我看把全国所有的县都建成大寨县是可能的，一年两年不行，三年四年怎么样?五年六年呢?七年八年总该可以了吧?这个从一年两年到七年八年，气魄真是大得很，要多洒脱有多洒脱。我就学他。有一回县里开了一次公判大会，枪毙了一个强奸杀人犯，我在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就加了个评论员文章。我论述了这一举动是多么大快人心之后写道，使我们的党风、民风及整个社会风气有一个根本性的好转是可能的，一年两年不行，三年四年怎么样?五年六年呢?七年八年总该可以了吧?让我们那个播音有点夏青味儿的播音员一播，哎，效果还不错，很有力量。有的听众 就问播音员，那篇文章是个大干部写的吧?口气还不小睐。不想后来我用这个从一年两年到七年八年的格式宣传计划生育的时候，却出了问题。我这样写，将人口自然增长率控制在千分之十以下是可能的，一年两年不行......七年八年总该可以了吧?就让宣传部长批评了一家伙。他说今年就要将人口自然增长率控制在干分之十以下，你这么一写，就给人一个近几年达不到这个指标不要紧的印象，这不是胡罗罗儿吗?还党的喉舌呢!
水平不到那个档次，硬充那个档次的水平，就难免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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