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 / 3)
我掏出笔写下了我的衷肠，
四周的山这么荒凉，
银河遥远苍茫，
水库修好了我到哪里去，
丹江无语默默流淌。
诗中流露的情绪显然和工地热火朝天的气氛是不融合的，在今天对贾平凹文学创作的批评中，有一种观点是这样的，“贾平凹没有写出一部像样的主旋律的作品”。这份叫《苗沟水库战报》的报纸一直存在到他被推荐去西北大学读书为止。我是负责《美文》杂志具体事务的副主编，每当我抱怨辛苦时，他就给我讲述当年他编办《苗沟水库战报》的经历，每次结尾时都要附这么一句：“你现在不用刻蜡版了，比我轻松多了。”
在棣花，距他家老屋五十米的地方并存对峙着两个古庙，间隔仅几米，东面的是关帝庙，西面的是二郎庙，这两座庙是宋代的建筑，是当年金人南侵，大宋北御的见证。金人修二郎庙以祭神，宋将建关帝庙以告天，两座庙的修建是同一年完成的，一种说法是二郎在先，另一种说法是关帝打头，但不争的事实是两座庙同时存留下来，并没有因为某一方的得势而另一个遭毁。由此可见，当年的人在神灵面前均是心存敬畏的。这两座庙是贾平凹小时候经常游耍的地方，现在文物部门经过精心修葺，古风依然。原来庙门的额题是民间艺人的，字迹草率，且剥落失形，整修之后由贾平凹恭书，质朴遒劲的字既笼罩着两座庙宇，也照耀着贾平凹的童年生活。
贾平凹的书法造诣是不低于他的写作的，但他给庙宇题字是慎重又慎重的，他认为给庙宇写字等同于敬一炷长香，不仅造次不得，而且要心有敬畏。1993年6月里的一天，我和他应邀去柞水县，柞水县是秦岭山中的资源大县，因为柞树丰茂，水流清秀得名。那里山重水复，民风淳厚。山上有板栗、木耳、银耳、猴头菌、青冈木，以及一望无边际的柞树，在森林中间，生活着大熊猫、小熊猫、羚牛和羚羊。柞水有一个天工造化的溶洞，溶洞中有天然的百佛像熠熠生辉，在溶洞的对面耸有一座庙，当地的领导请他为庙的山门题楹联，他极认真地应承下来，晚饭后先洗了澡，之后才写得：“看两峰守一烛你守你身，拜一佛祛百烦我拜我心。”三天后，他觉得不妥，又重题为：“两峰守一烛你守你身，一揖拜百佛我拜我心。”
贾平凹的作品我读得越多，越清楚地感到他创作的无法穷尽，他的内心是异常丰富的，读他的作品是一回事，但要理解他的作品所展示的一切是另一回事，他表面平静安详的语言后面，隐喻着“激荡不安，似湍急的水流那样滚滚流去的生活”。他是复杂的，心灵深处的一些细节甚至常常是极端的，他的可贵在于是用平和的态度去展示这种极端，只要他自己不停笔，只要没有大的势力强迫他停笔，他还会给我们的文学生活带来撞击，甚至风暴。
贾平凹有四部长篇在出版之前先发表在上海的《收获》杂志上，从《浮躁》开始，《高老庄》《怀念狼》，再是2005年的《秦腔》（另有一部长篇纪行作品《西路上》），本来应该是五部的，那一部是《土门》，因为发生了一场意外，《收获》杂志撤了稿子。事情是这样的，贾平凹把稿子给《收获》时，告知单行本的出版权将交给“布老虎丛书”，希望两家出版单位协调好出版时间。两家单位沟通后约定同时出版上市，后来单行本提前近一个月出版了，《收获》杂志就临时撤换了稿子。贾平凹作品的市场效果很好，可能换了另外的作家也不会发生这种抢出版时间的事。《废都》是刊登在《十月》杂志上的，1992年底，已经快过年了，贾平凹在西安郊区将修改了三遍的手稿拜托评论家白烨带给《十月》杂志的副主编田珍颖。《十月》杂志和北京出版社是一家单位，杂志出刊后，单行本也相跟着问世，但接下来就发生了众所周知的《废都》事件。有人说，如果当初《废都》不是在北京出版，而是换在其他的城市可能贾平凹遭的难过要轻些。我倒不是这么看，条条大道通罗马，命里注定有的劫数怎么会逃过？
《收获》杂志对贾平凹的文学创作一直是认真对待并给予很高尊重的。1999年《高老庄》发表后，《收获》杂志邀请几位有影响的南方评论家聚会西安，和贾平凹开诚布公地交流了两天，评论家们都是坦陈己见，不是开会，而是坐谈，大家坐在一起以朋友方式交谈。这种方式给贾平凹留下极深的印象，一本文学杂志给予作家最大的尊重就是认真对待他写下的作品。《秦腔》在《收获》杂志2005年1、2期连载后，3月25日，《收获》杂志联合复旦大学当代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和《文学报》，在复旦大学召开了“贾平凹作品学术研讨会”。会议时间不长，仅是半天时间，但规格高，上海几所大学知名的文学批评专家悉数到场，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思和先生主持会议。当天晚上，贾平凹又应邀给复旦大学的学生作了一场互动式的演讲。学生们提问题，贾平凹回答，全场气氛轻松而热烈，那天晚上一直以木讷见长的贾平凹的口才发挥得淋漓畅快。他的超水平发挥也是被学生们的热情鼓舞出来的，演讲的组织者原定了一个三百人的会议室，演讲是7点30分开始，但不到6点钟就已经人满为患了，为避免事出异端，组织者把地点换成了一间五百人的大会议室。即便是这样，偌大的房子仍挤得满满的，不仅座无虚席，走廊，过道，包括演讲台的两侧，也站无虚席。7点20分，上海作家协会主席、复旦大学当代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主任、著名作家王安忆和贾平凹进会场的时候，大门已经被锁起来了。王安忆告诉一脸紧张维护着秩序的保安说：“要放这个人进去，他是贾平凹，今天晚上是他演讲。”
《秦腔》全书40万字，2003年春天开始动笔，到2004年9月写出初稿。初稿差不多有35万字。第二稿又增加了5万字，已接近了现在成书的规模，之后又经过了三稿和四稿的修改，但只是局部的调整。初稿和二、三稿全部重写过，第四稿只作了细处的修订，没重新写。如果细致统计的话，这部40万字的书，他共计手写了115万字。贾平凹手拙，不会用电脑，他是彻头彻尾的手艺人，这些字是他一个一个写出来的。这部书他写得苦，开始的构思过程苦，写作过程中进行的也苦，整整一年零九个月，除了一次因感冒住院，他没有连续地休息过三天，而且住院的那三天，也是医院强迫着不让回家的。我读的是这部书的第三稿，2004年11月29日，他给我书稿的同时还附着一封信，结尾的一段是这样的：“此书稿耗尽了我的精力，写得这么久，改得这么多，从来没有。我对农村十分痛苦，为我的父老乡亲悲凉。书中人物，差不多是我的长辈和同族人的事。我相信此书稿是好的，只是担心将来故乡有人骂我，但我对得起我亡去的父亲和伯父。我在写后记。”
《秦腔》是一部呈现多义性的书，写到了政治，但不是政治书；写到了风物民俗，但不是民俗书。这部书是真的文学，写透了当下农民生命与生存的悲凉。
人是伟大的，又是卑微的，这是宿命。人怎么活着和死是一种宿命，人一生干什么事是另外的宿命。比尔·盖茨不做电脑成不了今天的比尔·盖茨，如果毛泽东一辈子留在北京大学图书馆，今天我们的国名可能就不叫“中华人民共和国”了。一个人一辈子能达到自己潜在能力的最高点，就是要去干自己宿命里的事。贾平凹的宿命就是写作。他的一个朋友曾经这么调侃过他：假如你没有到西北大学读书，假如你不从事文学写作，假如你一直在你的老家丹凤县棣花村务农，凭借你的不扬外貌和谦逊身材，很有可能到今天还没有娶上媳妇，即便有幸娶上了，也要被村长长期霸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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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山这么荒凉，
银河遥远苍茫，
水库修好了我到哪里去，
丹江无语默默流淌。
诗中流露的情绪显然和工地热火朝天的气氛是不融合的，在今天对贾平凹文学创作的批评中，有一种观点是这样的，“贾平凹没有写出一部像样的主旋律的作品”。这份叫《苗沟水库战报》的报纸一直存在到他被推荐去西北大学读书为止。我是负责《美文》杂志具体事务的副主编，每当我抱怨辛苦时，他就给我讲述当年他编办《苗沟水库战报》的经历，每次结尾时都要附这么一句：“你现在不用刻蜡版了，比我轻松多了。”
在棣花，距他家老屋五十米的地方并存对峙着两个古庙，间隔仅几米，东面的是关帝庙，西面的是二郎庙，这两座庙是宋代的建筑，是当年金人南侵，大宋北御的见证。金人修二郎庙以祭神，宋将建关帝庙以告天，两座庙的修建是同一年完成的，一种说法是二郎在先，另一种说法是关帝打头，但不争的事实是两座庙同时存留下来，并没有因为某一方的得势而另一个遭毁。由此可见，当年的人在神灵面前均是心存敬畏的。这两座庙是贾平凹小时候经常游耍的地方，现在文物部门经过精心修葺，古风依然。原来庙门的额题是民间艺人的，字迹草率，且剥落失形，整修之后由贾平凹恭书，质朴遒劲的字既笼罩着两座庙宇，也照耀着贾平凹的童年生活。
贾平凹的书法造诣是不低于他的写作的，但他给庙宇题字是慎重又慎重的，他认为给庙宇写字等同于敬一炷长香，不仅造次不得，而且要心有敬畏。1993年6月里的一天，我和他应邀去柞水县，柞水县是秦岭山中的资源大县，因为柞树丰茂，水流清秀得名。那里山重水复，民风淳厚。山上有板栗、木耳、银耳、猴头菌、青冈木，以及一望无边际的柞树，在森林中间，生活着大熊猫、小熊猫、羚牛和羚羊。柞水有一个天工造化的溶洞，溶洞中有天然的百佛像熠熠生辉，在溶洞的对面耸有一座庙，当地的领导请他为庙的山门题楹联，他极认真地应承下来，晚饭后先洗了澡，之后才写得：“看两峰守一烛你守你身，拜一佛祛百烦我拜我心。”三天后，他觉得不妥，又重题为：“两峰守一烛你守你身，一揖拜百佛我拜我心。”
贾平凹的作品我读得越多，越清楚地感到他创作的无法穷尽，他的内心是异常丰富的，读他的作品是一回事，但要理解他的作品所展示的一切是另一回事，他表面平静安详的语言后面，隐喻着“激荡不安，似湍急的水流那样滚滚流去的生活”。他是复杂的，心灵深处的一些细节甚至常常是极端的，他的可贵在于是用平和的态度去展示这种极端，只要他自己不停笔，只要没有大的势力强迫他停笔，他还会给我们的文学生活带来撞击，甚至风暴。
贾平凹有四部长篇在出版之前先发表在上海的《收获》杂志上，从《浮躁》开始，《高老庄》《怀念狼》，再是2005年的《秦腔》（另有一部长篇纪行作品《西路上》），本来应该是五部的，那一部是《土门》，因为发生了一场意外，《收获》杂志撤了稿子。事情是这样的，贾平凹把稿子给《收获》时，告知单行本的出版权将交给“布老虎丛书”，希望两家出版单位协调好出版时间。两家单位沟通后约定同时出版上市，后来单行本提前近一个月出版了，《收获》杂志就临时撤换了稿子。贾平凹作品的市场效果很好，可能换了另外的作家也不会发生这种抢出版时间的事。《废都》是刊登在《十月》杂志上的，1992年底，已经快过年了，贾平凹在西安郊区将修改了三遍的手稿拜托评论家白烨带给《十月》杂志的副主编田珍颖。《十月》杂志和北京出版社是一家单位，杂志出刊后，单行本也相跟着问世，但接下来就发生了众所周知的《废都》事件。有人说，如果当初《废都》不是在北京出版，而是换在其他的城市可能贾平凹遭的难过要轻些。我倒不是这么看，条条大道通罗马，命里注定有的劫数怎么会逃过？
《收获》杂志对贾平凹的文学创作一直是认真对待并给予很高尊重的。1999年《高老庄》发表后，《收获》杂志邀请几位有影响的南方评论家聚会西安，和贾平凹开诚布公地交流了两天，评论家们都是坦陈己见，不是开会，而是坐谈，大家坐在一起以朋友方式交谈。这种方式给贾平凹留下极深的印象，一本文学杂志给予作家最大的尊重就是认真对待他写下的作品。《秦腔》在《收获》杂志2005年1、2期连载后，3月25日，《收获》杂志联合复旦大学当代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和《文学报》，在复旦大学召开了“贾平凹作品学术研讨会”。会议时间不长，仅是半天时间，但规格高，上海几所大学知名的文学批评专家悉数到场，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思和先生主持会议。当天晚上，贾平凹又应邀给复旦大学的学生作了一场互动式的演讲。学生们提问题，贾平凹回答，全场气氛轻松而热烈，那天晚上一直以木讷见长的贾平凹的口才发挥得淋漓畅快。他的超水平发挥也是被学生们的热情鼓舞出来的，演讲的组织者原定了一个三百人的会议室，演讲是7点30分开始，但不到6点钟就已经人满为患了，为避免事出异端，组织者把地点换成了一间五百人的大会议室。即便是这样，偌大的房子仍挤得满满的，不仅座无虚席，走廊，过道，包括演讲台的两侧，也站无虚席。7点20分，上海作家协会主席、复旦大学当代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主任、著名作家王安忆和贾平凹进会场的时候，大门已经被锁起来了。王安忆告诉一脸紧张维护着秩序的保安说：“要放这个人进去，他是贾平凹，今天晚上是他演讲。”
《秦腔》全书40万字，2003年春天开始动笔，到2004年9月写出初稿。初稿差不多有35万字。第二稿又增加了5万字，已接近了现在成书的规模，之后又经过了三稿和四稿的修改，但只是局部的调整。初稿和二、三稿全部重写过，第四稿只作了细处的修订，没重新写。如果细致统计的话，这部40万字的书，他共计手写了115万字。贾平凹手拙，不会用电脑，他是彻头彻尾的手艺人，这些字是他一个一个写出来的。这部书他写得苦，开始的构思过程苦，写作过程中进行的也苦，整整一年零九个月，除了一次因感冒住院，他没有连续地休息过三天，而且住院的那三天，也是医院强迫着不让回家的。我读的是这部书的第三稿，2004年11月29日，他给我书稿的同时还附着一封信，结尾的一段是这样的：“此书稿耗尽了我的精力，写得这么久，改得这么多，从来没有。我对农村十分痛苦，为我的父老乡亲悲凉。书中人物，差不多是我的长辈和同族人的事。我相信此书稿是好的，只是担心将来故乡有人骂我，但我对得起我亡去的父亲和伯父。我在写后记。”
《秦腔》是一部呈现多义性的书，写到了政治，但不是政治书；写到了风物民俗，但不是民俗书。这部书是真的文学，写透了当下农民生命与生存的悲凉。
人是伟大的，又是卑微的，这是宿命。人怎么活着和死是一种宿命，人一生干什么事是另外的宿命。比尔·盖茨不做电脑成不了今天的比尔·盖茨，如果毛泽东一辈子留在北京大学图书馆，今天我们的国名可能就不叫“中华人民共和国”了。一个人一辈子能达到自己潜在能力的最高点，就是要去干自己宿命里的事。贾平凹的宿命就是写作。他的一个朋友曾经这么调侃过他：假如你没有到西北大学读书，假如你不从事文学写作，假如你一直在你的老家丹凤县棣花村务农，凭借你的不扬外貌和谦逊身材，很有可能到今天还没有娶上媳妇，即便有幸娶上了，也要被村长长期霸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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